可能是因為林北的態度太自然了,他問話的語氣不像是審問,更像是一個對江湖事感興趣的外行人在打聽門道。
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
幾杯紅酒下肚,人的話匣子總會比平時更容易打開。
阿海講了他五歲剛到曾江那裡的時候,因為怕黑,每天晚上都要開著燈睡覺。
後來被曾江發現了,直接把房間裡的燈拆了,讓他在黑暗裡待了整整三天。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怕黑了。
阿占講了他第一次開鎖的經歷。
那年他七歲,曾江把他關在一個小房間裡,丟給他一把鎖和一根鐵絲,說什麼時候能把鎖打開就什麼時候有飯吃。
他在房間裡待了六個小時,餓得頭暈眼花,終於在第七個小時把鎖弄開了。
紅豆講了她十二歲那年學化妝的事情。
曾江給她找了一個老師,是廟街專門做皮肉生意的老鴇。
那老鴇教她怎麼化妝、怎麼走路、怎麼笑、怎麼說話,教了一個月,把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教成了一個小妖精。
「老爸從來不會誇我們。」
阿海端著酒杯,聲音有些低沉。
「不管我們做得有多好,他都不會說一個好字。」
「最多就是點點頭,然後給我們布置下一個任務。」
「我們都習慣了。」
「不過說實話,雖然他對我們嚴格,但好歹把我們養大了。」
阿占接過話頭。
「要是沒有老爸,我可能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阿海可能被賣到哪個碼頭當苦力,紅豆更慘,可能被賣到砵蘭街。」
「所以我們雖然怕他,但心裡還是感激的。」
林北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句。
這頓飯吃了整整一個多鐘頭。
四個人從最初的劍拔弩張,到後來的相談甚歡,氣氛轉變之大連阿海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對林北的感觀好了不少。
傳言說這個人殘暴不堪,動不動就大開殺戒。
單從這頓飯來看,他似乎沒有傳聞中那麼可怕。
當然,阿海也沒有放鬆警惕。
他知道,越是這樣的人,越不能掉以輕心。
林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把它丟在桌上。
「好啦,既然飯吃完了,咱們也該談正事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阿海三人同時坐直了身體。
來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林北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你們是在拍賣行里動手,偷走我的畫吧?」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阿海三人僵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僵硬地點了點頭。
紅豆咽了口唾沫,第一個開口。
「那個David是我出面勾引的。」
「我花了三天時間接近他,等拿到保險柜的密碼和拷貝鑰匙後,我老爸就找上了他。」
「給他一筆錢,讓他把押運車的路線和時間賣給了一個叫黑豹的人。」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
阿海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林先生,我們雖然知道那幅畫是您的,但那是老爸下的任務,我們必須完成。」
「因為他答應我們,幹完這一票,就讓我們獨立接單。」
他頓了頓,看著林北的臉色,補充了一句。
「以後我們賺到的錢,不用再給他抽成了。」
「這不是你們偷我的畫的理由。」
林北雙手抱臂,語氣很不爽。
「那幅畫,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買家,人家出價三點八個億。」
「結果呢?」
「我還沒賣出去,就被你們幾個混球給偷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偷走也就算了,你們竟然還把假畫的情報賣給別人,讓其他人去搶假畫。」
「這不是把我當傻子戲耍嗎?」
阿占連忙站起身,雙手在胸前擺了擺。
「林先生,不是這樣的。」
「你聽我們解釋。」
「那個David跟我們說過,一旦畫被劫走了,拍賣行就得按照拍賣前約定的最低估價賠償給你。」
「我們雖然不混社團,但也是江湖中人。」
「當初搶畫這個決定,是我們三人跟我們養父建議的,他一開始不同意,說這樣太得罪人。」
「是我們說,只有這樣,拍賣行才會給你賠償......」
林北皺起眉頭,側過頭問。
「什麼意思?」
「就算畫沒有被搶,等到畫送到了拍賣行,他們發現是假的,不是照樣得賠償給我?」
此話一出,阿海和阿占兩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很精彩。
他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嘴角往兩邊扯,顯然是拼命在忍住笑意。
阿海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把笑意憋回去。
他輕咳一聲,正色解釋。
「林先生,拍賣行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拍賣行不保證拍品的真偽和品質,買家得靠自己的眼力來判斷,買定離手。」
「而且,在拍賣行沒有欺詐、沒有明知是假貨還故意隱瞞的前提下,哪怕拍品確實是一件贗品,拍賣行也不用賠償買家,買家也不能反過來向委託人索賠。」
阿海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讓林北消化這些信息。
「所以,如果畫沒有被搶,在開拍之前拍賣行的鑑定師再驗一次,發現你的畫是贗品,那麼你將會一無所有。」
「拍賣行不會賠償你一分錢,因為他們沒有責任。」
林北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視線在阿海、阿占和紅豆三人臉上掃了一圈。
「所以,我的畫被搶了,還得跟你們三人說聲謝謝?」
阿占嘿嘿一笑,擺了擺手。
「不客氣不客氣,林先生,這是我們該做的。」
「哼。」
林北冷哼一聲,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砰!
整張桌子震了一下,桌上的碗碟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酒杯里的紅酒盪出了幾滴,在白色桌布上暈開一片殷紅。
阿海三人的身體同時一僵。
「還真把我當傻瓜了?」
林北的聲音冷了下來,跟剛才吃飯時判若兩人。
「我那幅畫,有個買家出價三點八億要買。」
「最後拍賣行只賠給我兩個億,中間差了一個多億。」
「這還不算,最近為了把你們幾個刮出來,前前後後花了我兩百多萬。」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說,這件事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