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瓊知道菱淑在顧慮什麼。
拍了拍菱淑的肩膀，上前兩步。
他停止了咀嚼泡泡糖的動作，目光在這五十張漲得通紅、充滿狂熱戰意的年輕臉龐上一一掃過。
滿意。
非常滿意。
這才是蒼雲府武者該有的精氣神。
蕭瓊乾癟的嘴唇向上扯出一個弧度。
「這次大比，想要拿第一？」
蕭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想！」
劉博梗著脖子，扯著破鑼嗓子帶頭吼了一聲，手裡的制式長刀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蕭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但眼底卻閃過一抹極其隱蔽的促狹。
「有志氣。」
蕭瓊拖長了尾音，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不過，老頭子我得提前給你們透個底。」
「今年，你們需要面對的，除了青嵐、霧月、望川、松濤這些老牌強府之外……」
蕭瓊頓了頓，目光猛地一凜。
「還要面對，上京武大！」
上京武大。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從蕭瓊嘴裡吐出來，卻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精準無誤地砸在了庭院的正中央。
「轟」的一聲。
原本沸騰到了極點的戰意，瞬間被炸得粉碎。
庭院裡的空氣像是被一台巨大的抽水機瞬間抽乾。
劉博高舉在半空的右臂猛地僵住，仿佛被無形的冰塊凍結。
他手指原本緊緊攥成的拳頭，無力地鬆開了兩根指頭，長刀的刀尖不受控制地向下垂落了半寸。
榮靜臉上的狂熱笑容硬生生地定格，顴骨處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那股仿佛要吃人的光芒迅速渙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沒有人說話。
甚至連原本粗重的喘息聲都消失了。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庭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上京武大？
那個入學標準就是千鈞境，裡面全是怪物的上京武大？
那個向來高高在上，只作為裁判和嘉賓出席，根本不屑於下場和他們這些凡人爭奪排名的最高學府？
短暫的死寂過後，五十雙充血的眼睛，像生鏽的機械齒輪一樣，僵硬地轉動著，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蕭瓊身側的菱淑。
他們的目光裡帶著極度的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祈求。
祈求菱淑告訴他們，這只是府主大人為了磨鍊他們的心性，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菱淑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手裡緊緊捏著那個金屬公文包。
迎著這五十道目光，菱淑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無比艱難地、緩慢地，點了點頭。
菱淑的聲音有些乾澀。
「聯邦政府下發了最新規則。今年，上京武大將全程參與大比的所有項目。」
最後的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菱淑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目光掃過這些剛剛還嗷嗷叫著要拿第一的年輕臉龐，一股強烈的酸楚湧上鼻腔。
太可惜了。
真的是生不逢時啊！
菱淑在心底無聲地嘆息著。
她雖然不知道這三個月里，這些孩子在這個詭異的度假村里到底經歷了怎樣非人的折磨。
但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全員千鈞境！
甚至還有千鈞八重、九重，以及千鈞境巔峰的羅雨柔！
這種實力，這種陣容，放在過去十年裡的任何一屆青年武者大比上，蒼雲府都絕對可以橫掃全場，一鳴驚人！
他們本可以踩著青嵐府和霧月府的天才，把蒼雲府丟失的榮耀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可偏偏是今年！
偏偏碰上了號稱「怪物集中營」的上京武大破天荒地下場參賽！
「噹啷。」
隊伍後方，不知道是誰手裡的武器沒拿穩，掉在了青石板上。
這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像是一個信號，瞬間擊潰了學生們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防線。
自我懷疑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隊伍里迅速蔓延。
「我們……我們真的要和上京武大同台比賽？」
一個站在第二排的男生喉結滾動，聲音發著顫。他看了看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眼神滿是迷茫。
「那可是上京武大啊……」
劉博苦笑了一聲，手裡的長刀隨意地拄在地上。
他之前在萬族棋牌室里越級斬殺異族的豪情壯志，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做夢都不敢想，有一天我的名字會和上京武大的人排在同一張對戰表上。」
「這根本就沒法打。」
旁邊的榮靜也是臉色煞白，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滲出一絲血絲。
「我聽說過一個傳聞。」
榮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死寂的隊伍里，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人的耳朵里。
「三年前，青嵐武大出了百年難遇的黃金一代，以絕對的優勢拿下了大比第一。」
「他們當時的隊長極其張狂，主動發函邀請上京武大進行所謂的『友誼切磋』。」
周圍的學生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緩了。
榮靜咽了一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恐懼。
「結果……人家上京武大根本沒當回事，隨便派了個年級墊底的邊緣學生過來。」
「那個學生連武器都沒拔，直接一個人，一挑五十！」
「不到十分鐘，青嵐武大那一屆的五十個絕對主力，全被抬進了重症監護室，整整躺了半個月！」
「嘶——」
隊伍里接連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青嵐武大的黃金一代，五十個人，被上京武大一個墊底的學生徒手團滅？
這就是上京武大啊！
這所學校，在他們這些普通武大學生的心裡，一直都是高懸在雲端、神聖不可侵犯的殿堂。
裡面隨便拎出來一個掃地的，恐怕放到外界都是震懾一方的天才。
現在，他們這群剛剛依靠度假村的外掛勉強爬上千鈞境的「速成班」，馬上就要去和這種根本不講道理的怪物一決高下？
「沒希望了。」
劉博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絕望的情緒，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地罩住了這五十名學生。
剛才還嗷嗷叫著要拿第一的氣勢，此刻已經被徹底碾碎。
就在隊伍的氣氛即將降至冰點的時候。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羅雨柔，緩緩轉過了身。
她穿著一身火紅色的特製戰鬥服，微風吹過，衣角輕輕翻飛。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身後這些垂頭喪氣的同學們。
隨後，羅雨柔的眼角微微彎起，唇角向上勾勒出一抹極其明媚的弧度。
她展顏一笑。
這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你們在害怕什麼呢？」
羅雨柔的聲音很輕靈，像是一陣清涼的風，瞬間吹散了隊伍里那種沉悶得令人窒息的空氣。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她。
「上京武大怎麼了？怪物集中營又怎麼了？」
羅雨柔向前邁出一步，目光直視著劉博和榮靜。
「三個月前，就在我們還沒踏入這個度假村的時候。」
「你們捫心自問，你們可曾想過，自己有一天能站在這裡，準備去拿下大比的第一名？」
劉博愣住了，嘴巴微張。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他們聽到要來諸天戰場，差點當場寫遺書。別說拿第一了，能活著回去就算祖上積德。
羅雨柔看著眾人的表情變化，臉上的笑意更盛。
羅雨柔雙手攤開，語氣里透著一種極其灑脫的無賴感。
「退一萬步講。」
「即便我們輸了，輸給全人族最強的上京武大，我們丟人嗎？」
丟人嗎？
這個問題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迴蕩。
不丟人啊！
那可是上京武大！輸給他們，那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
別說他們蒼雲府了，就算是青嵐府輸給上京，外界也不會有半句嘲笑。
「可萬一……」
羅雨柔的聲音突然壓低了幾分，眼底閃過一抹如同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可萬一，咱們贏了呢？」
贏？
贏了上京武大嗎？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就像是在腦子裡強行植入了一個極度瘋狂的代碼。
劉博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深處，一股名為「瘋狂」的火焰「噌」地一下重新燃了起來。
榮靜緊緊咬著的下唇鬆開了，她看了看身邊的同學，呼吸再次變得急促。
所有人眼中的擔憂、恐懼、自我懷疑，在羅雨柔這句輕飄飄的「萬一」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殘雪，迅速消融。
是啊！
他們怕什麼？！
他們本來就是全人族墊底的蒼雲武大！
俗話說得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輸了，在所有人看來，那是再正常不過的劇本。他們毫無心理壓力。
可他們要是贏了呢？
要是他們這群曾經被視為廢物的蒼雲府學生，在擂台上把上京武大那些高高在上的妖孽天才按在地上摩擦……
「臥槽……」
劉博沒忍住，直接爆了句粗口。
他雙手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興奮得差點跳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扭曲成了一種極度病態的狂熱。
「要是真贏了，上京武大那幫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傢伙，臉可就丟到姥姥家了啊！！！」
「對啊！」
「干翻上京武大！」
「讓他們也嘗嘗被墊底學府踩在腳下的滋味！」
五十個學生再次沸騰了。
這一次的沸騰，比之前更加純粹，更加肆無忌憚。
他們眼裡的恐懼徹底被一種「想看大佬跌落神壇」的惡趣味和瘋狂所取代。
菱淑站在一旁，看著這群瞬間從絕望中滿血復活、甚至陷入某種莫名亢奮的學生，整個人都看傻了。
「怎麼，你覺得不可能？」
蕭瓊笑著問道。
「難道有可能？」
蕭瓊吐掉泡泡糖，難得地表情認真了起來。
「三個月前，你會覺得他們贏得了青嵐，霧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