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
擎山站在原地,一雙手不知道放哪裡的好。
「俺、俺真沒騙你。」
榮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擎山被看得頭皮發麻,嘴巴張開了好幾次,最終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
他確實不太會撒謊,尤其是在榮靜面前。
平日裡他倒是能口花花幾句,哪怕連續挨上三鞭子,也能一邊捂著屁股一邊繼續。
可真讓他藏住什麼事情……
這可比讓岩魔穿針繡花還難。
「唉。」
擎山重重嘆了口氣,原本揚起的嘴角一點點落了下來。
他先是回頭看了一眼盤腿坐在不遠處的岩魔兄弟,隨後又轉過頭,看向榮靜。
「其實……」
「它們過來救你,是有條件的。」
榮靜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麼條件?」
擎山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裡的冰藍色紋路已經重新黯淡下去,可隨著他的手掌落下,依舊有一絲微弱光芒沿著皮膚輕輕閃動。
「它們要俺體內的上古岩魔血脈。」
擎山說得很慢。
「這股血脈,本來就是俺祖先從岩魔一族手裡弄來的。前面它們抓俺回去,就是想把血脈重新抽出來。」
「後來,它們告訴俺,重曦族抓走你,是要拿你去獻祭。」
「俺當時沒別的辦法。」
「店主前輩不在,捲軸也用不了。劉博他們不知道被傳送到哪兒去了,俺也找不到別人幫忙。」
他的聲音逐漸低沉。
「所以俺就答應它們。」
「只要它們把你從重曦族手裡救出來,俺就主動配合,讓它們把血脈拿回去。」
榮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向眼前這個還在傻笑的漢子,心中堵得難受。
岩魔血脈,是支撐他一路修煉至今,也是他最重要的根基。
「沒啥。」
擎山看著榮靜逐漸發白的臉色,反而咧開大嘴,露出了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
「不過是岩魔血脈罷了,給它們就是。」
擎山說得輕描淡寫。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兩尊合道境岩魔。
剛剛正是它們闖入重曦族神殿。
鎮壓曦衍,打斷獻祭。
將她從那片足以焚毀血肉與神魂的紫金火海之中救了出來。
如果岩魔兄弟沒有出現,她現在,別說站在這裡與擎山重逢。
恐怕已經被燒得灰飛煙滅。
榮靜又看向擎山。
這個憨貨依舊在沖她傻笑,笑得沒心沒肺。
笑得好像這件事情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榮靜太清楚擎山的性格。
他不是不知道代價有多嚴重,他只是不想讓她難受。
一股說不清楚的情緒堵在榮靜胸口,酸澀、心疼、愧疚,還有一種沉甸甸的無力感,全部揉成一團,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擎山這是拿自己的命在救她。
先前在落日平原上,他被合道境岩魔抓走,依舊拼命喊著讓她快跑。
後來聽說她被重曦一族獻祭,又毫不猶豫地拿出自己唯一能夠交換的東西,讓兩尊合道境岩魔出手。
從始至終,這個傻子好像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
「可是……」
榮靜終於開口。
聲音剛剛出口,便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後面的話,她突然說不下去了,水霧毫無徵兆地在眼眸中匯聚。
她強忍著,不想讓眼淚掉下來,可視線還是迅速變得模糊,擎山那張近在咫尺的粗獷臉龐,也像是被一層晃動的水幕遮住。
榮靜猛地轉過頭,看向兩名岩魔。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很少求人。
尤其不會向剛剛還生死相向的異族低頭。
可這一刻,她的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平時的潑辣,也沒有了面對重曦一族獻祭時的冷靜,只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榮靜向前走了兩步,跪倒在地。
「你們能不能換一個條件?」
「只要我們能做到。」
「修煉資源、信用點,或者去找店主前輩……」
她一連說出好幾個可能,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擎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見過榮靜生氣。
見過榮靜罵人。
見過她揮舞長鞭,在異族之中殺得渾身染血。
卻從沒見過她像現在這樣。
為了他,向別人低聲祈求!
「榮妞。」
擎山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起了她。
「俺已經答應它們了。」
「男子漢說話,一個唾沫一個坑,俺不能看它們把你救出來以後,再翻臉不認帳。」
他故作輕鬆地笑著。
可那隻握住榮靜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一點。
不過,也可以了。
擎山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今天,榮靜沒有推開他。
讓他抱了。
還說以後可以慢慢看。
甚至在知道他付出的代價以後,會為了他掉眼淚,會為了他去求兩尊岩魔。
這說明榮靜明白了他的心意,也接受了他。
這對他來說,已經夠了。
雖然時間短得只有這麼幾分鐘。
但他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可能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沒事的,榮妞。」
擎山咧開嘴。
「你能活下來,對俺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事情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動作有些笨拙地擦去榮靜眼角的水霧。
粗糙指腹掠過臉頰。
「以後,俺不在你身邊,你要保護好自己。」
「遇到打不過的,就趕緊跑,千萬別像這次一樣,腦子一熱就往四個九霄巔峰的岩魔面前沖。」
擎山努力維持著笑容。
「還有劉博那小子,嘴太碎,辦事也不怎麼靠譜。羅雨柔倒是挺穩重,你以後多跟著她一些。」
「修煉的時候,也別太著急。」
「焚訣雖然厲害,但你這次把經脈傷成這樣,回去得好好養養……」
他絮絮叨叨說著。
像是恨不得把未來幾十年想叮囑的話,全都趁著現在一次性說完。
「可惜……」
擎山的聲音忽然一頓。
那張始終掛著笑容的臉,輕輕抽動了一下。
「俺再也不能在你身邊保護你了。」
眼淚終於從他的眼眶裡涌了出來,一顆接著一顆,順著那張粗獷的大臉滾落。
擎山明明還在笑,可看著榮靜那副痛苦的表情,他的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榮靜反手抓住擎山。
兩人的手指緊緊扣在一起,誰也沒有鬆開。
明媚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一旁的岩魔兄弟沉默地看著。
終於。
岩魔首領有些坐不住了。
「咳咳。」
它握拳放在嘴邊,重重咳嗽兩聲。
「那個。」
「打斷一下。」
擎山沒有搭理它。
依舊含情脈脈地望著榮靜,眼淚嘩嘩往下流。
岩魔首領撓了撓自己碩大的岩石腦袋。
「倒是不用弄得跟生離死別一樣。」
它伸出一根粗壯手指,指向擎山。
「這個傢伙,只是抽離血脈。」
「他死不了。」
「……」
「……」
擎山眼珠子裡還沒來得及落下的下一波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維持著與榮靜雙手緊扣、深情對視的姿勢,脖子卻一點點轉向岩魔首領。
「你說啥?」
岩魔首領眨了眨眼。
「抽離血脈,你不會死。」
擎山怔了足足三秒。
然後。
「你不早說?!」
一聲怒吼轟然炸開。
那音量大得連岩魔弟弟都下意識向後仰了仰腦袋。
擎山直接蹦了起來,剛才那副準備交代後事的悲壯模樣瞬間消失,整個人氣得滿臉通紅,額角血管突突直跳。
「俺剛才遺言都說了一半!」
「你現在告訴俺,俺死不了?!」
岩魔首領一臉無辜。
「你也沒問啊。」
「俺沒問?!」
擎山指著自己的鼻子。
「那你之前抓俺回去的時候,滿臉恨不得捏死俺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還有你之前明明說過,取走血脈以後,俺的身體失去支撐,怕是活不下來!」
「話是不是你說的?」
「是不是?!」
岩魔首領認真回憶了一下,隨後點頭。
「是我說的。」
擎山眼睛一瞪。
「那你——」
「但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你體內是完整的上古岩魔血脈,還融合了海元石靈的力量。」
岩魔首領無辜臉.jpg
「我原本以為,你只是憑藉岩魔血脈維持身體。強行抽離,血脈崩潰,你自然會死。」
「可你的心臟由混沌海心晶重塑,身體裡還有海元石靈的力量。」
「拿走岩魔血脈,不會讓你立刻喪命。」
擎山臉上的憤怒停頓了一下。
可就在兩人即將徹底鬆一口氣的時候。
「不過……」
岩魔首領遲疑的聲音再次響起。
岩魔首領依舊伸著那根手指,指向擎山。
「雖然不會死。」
「但他失去上古岩魔血脈之後,體內已經融合的力量也會隨之崩散。」
「修為盡廢。」
「而且很大概率,這輩子都只會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