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格雷戈猛地仰頭。
燃燒之樹一根粗壯的枝幹上,徐天霖正扶著樹身,另一隻手拿著杯冰鎮奶茶,杯蓋上的小黃鴨被他碰得輕輕晃動。
看他那副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樓下有人吵架,他端著飲料過來瞧熱鬧。
徐天霖沒看格雷戈,目光落在坎蒂絲身上。
「這個魔王,現在可是合道境的水平。」
「坎蒂絲可以的!」
小姑娘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還是說話時輕輕揚起的尾音。
只是這回,她沒撲過來要抱抱,也沒有順手討行政餐廳的蜜汁小排。
她把雙翼收緊,朝徐天霖認真點了點頭。
「店主哥哥答應過,讓坎蒂絲自己來。」
「行。」徐天霖捏著奶茶杯,沒再勸,「那你小心點。」
坎蒂絲重新轉向格雷戈。
臉上的笑,收了個乾淨。
她盯著那顆嵌在格雷戈胸口的血精靈之心,胸前原本平穩的呼吸起伏了幾次,又慢慢壓下。
格雷戈下意識把雙翼往身前攏了攏。
剛才逃離A5區域時,他想過許多種結果。
被那個人族青年抓住,落到一群合道巔峰手裡,甚至被人一刀劈了。
唯獨沒想過,會在燃燒之樹里,被一個血精靈幼崽攔住去路。
他仔細辨認了一番。
小姑娘的氣息很乾淨,身上沒有深淵的味道,眉眼間卻有幾分他早已不願回憶的熟悉。
她叫坎蒂絲。
這個名字,格雷戈聽過。
當年那場火過後,他沒想到還能有血精靈王族活下來,更沒想到,對方如今敢站在他面前,連逃跑的打算都沒有。
這場面,怎麼看怎麼像他被人抓來,給小姑娘當陪練。
「你……」
格雷戈看著坎蒂絲,剛要開口,頭頂又傳來吸管碰到杯底的聲音。
「吸溜。」
他硬是把話憋了回去。
徐天霖嘗了一口,發現杯里的冰塊快化完了,便在枝幹上坐了下來。
「嘖,小公主生氣了。」
他還是頭一回見坎蒂絲這副模樣。
徐天霖偏過頭,看向旁邊另一段枝幹上的艾爾維斯。
這位血精靈長輩已經來了,卻始終沒有出聲,只安靜望著樹下的坎蒂絲。
「看你的模樣,似乎並不擔心?」
艾爾維斯收回目光,先朝徐天霖行了一禮。
他一手置於胸前,微微俯身,背後的翅膀隨之收攏,動作鄭重得讓徐天霖都把奶茶杯往旁邊挪了挪。
「店主大人。」
「這裡是燃燒之樹。」
徐天霖等了一會兒。
沒了?
就這一句?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枝幹,又看了看艾爾維斯。
「我知道啊。這樹還是我看著長起來的。」
艾爾維斯卻只是望向坎蒂絲,沒有解釋。
徐天霖正想再問,腳下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震動。
艾爾維斯把手從胸前放下。
他看著木階前那道嬌小的背影,神色沒有半點驚訝。坎蒂絲這些日子總在樹屋裡跑來跑去,見誰都笑,遇見喜歡的客人,還想把母樹的果子當贈品送。
可艾爾維斯一直記得,她首先是血精靈王族。
有些東西,小姑娘平日不提,也從沒消失。
咚。
樹壁深處,一道火紅紋路亮起。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沿著寬大的樹幹一路向上,連通了枝杈間那些細密的金紅脈絡。
先前垂在一旁的枝葉動了。
沒有風。
葉片卻一片接一片地翻轉,葉脈里淌過細小的金色光線。
連那些掛著果實的細枝,都朝坎蒂絲所在的方向緩緩低垂。
格雷戈胸口的血精靈之心猛地一跳。
他趕緊低頭,掌心按住胸口。
那顆心跳得越來越快,仿佛要隔著甲冑,朝它原本屬於的地方奔去。
「怎麼回事?」
他想催動血怨之道壓住異動,卻發現身邊的魔氣剛聚起來,便被枝葉間流轉的金色紋路擠開。
那感覺太熟悉了。
很久以前,他還得帶著刺羽族的供奉,站在燃燒之樹下,等血精靈王庭分配修煉資源。
那時母樹一有動靜,所有附庸族群都得停下說話。
後來他放了那把火。
他以為,再也不必聽見這種動靜。
可現在,樹下的坎蒂絲抬起手,輕輕貼上了身旁的木壁。
「母樹。」
她只叫了一聲。
枝葉間的光芒,驟然向她涌去。
細細的赤金色法則順著樹壁落下,繞過她的手臂、肩背,最後沿著兩對半透明翅膀鋪開。
坎蒂絲原本懸在木階前方,那道嬌小身影被光芒緩緩托起,身形一點點舒展。
短短的手臂長了,肩背展開,淡金色長髮沿著背後垂落。
先前帶著孩童圓潤的臉頰漸漸清晰,眉眼拉開,露出血精靈一族特有的精緻輪廓。
等那層赤金光芒稍稍淡去,站在格雷戈面前的,已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血精靈少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緩緩合攏。
周圍的光芒跟著聚散,仿佛母樹正在耐心地將久別的力量,一樣樣交回她手中。
那身影明明只比剛才高出一截,可木階前的空間卻像突然不夠寬了。
她長髮披肩,耳尖從發間露出,兩對薄翼舒展在身後。
翼面原本柔和的微光,如今多出一層細密的赤金紋路,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同樣的眉眼,仍能看出坎蒂絲小時候的模樣。
只是那雙平日裡見到果果便會亮起來的眼睛,此刻只盯著格雷戈。
她沒有抬高聲音,也沒急著撲上去。
格雷戈卻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因為她額頭正中,一道金色印記正緩緩浮現。
先是一點金光,隨後向左右展開,勾出三道向上揚起的冠峰。
細小紋路在冠峰之間合攏,最後化成一枚完整的金色皇冠。
那印記就落在眉心上方,隨著燃燒之樹的法則一同亮起。
格雷戈認得。
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當年刺羽族每次覲見血精靈王族,抬頭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種印記。
血精靈王族!
格雷戈當年奪走血精靈之心時,以為自己已經將這個身份連同舊日王庭一併踩進灰里。
可眼前少女額上的金冠正亮著。
他胸口嵌著偷來的心,站在母樹面前,竟連眼神都不敢與她對上。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還在後面。
坎蒂絲周身的法則氣息還在攀升,越過尋常融道境,又壓過格雷戈熟悉的合道波動。整棵燃燒之樹的枝葉,都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搖曳。
合道八重的血怨之道,本該是他最倚仗的底牌。
可眼前那股氣息,竟仍在往上走。
直逼大乘境!
格雷戈的翅膀僵住了。
他看著那名額頭浮現金冠印記的少女,半天沒能再擠出一句話。
樹枝上,徐天霖也放下了奶茶。
「哦……」
「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終於明白艾爾維斯為什麼一點都不慌了。
坎蒂絲的力量,本就源自燃燒之樹。
而眼前這棵燃燒之樹,早已經不是格雷戈記憶中那棵瀕臨焚毀的母樹。
來到度假村以後,它幾經生長,如今早已進入成熟期。粗壯枝幹里流轉的,除了龐大的生命之力,還有完整而充沛的法則之力。
那些枝葉每一次舒展,金紅色紋路便跟著流轉,仿佛整棵樹都在運轉自己的大道。
坎蒂絲身為血精靈王族,人在母樹內部,直接借用了燃燒之樹的法則。
眼下這股直逼大乘的氣息,自然不能當成她靠自己修煉出來的境界。
她腳下連著母樹,背後那些金紅色法則一直沒有斷過。
換句話說,格雷戈眼前站著的雖然只有一個坎蒂絲,跟她對上的,卻還得算上整棵成熟的燃燒之樹。
難怪艾爾維斯只說了那一句。
這裡是燃燒之樹。
在這裡,坎蒂絲根本用不著獨自面對一尊合道八重的魔王。
徐天霖撓了撓臉頰,重新端起奶茶,忍不住笑了。
「看起來,倒是我的擔心多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