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精靈之王看著徐天霖掌心裡的瓜子,沉默了片刻。
隨後,輕輕搖頭道:「沒有時間了。」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倒很平靜。
自己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沒有肉身,沒有神魂力量補充,甚至不能主動甦醒。
能撐到今天,沒有在漫長歲月里徹底磨滅,已經算精靈之神保佑。
如今借著格雷戈身死、血精靈之心破碎,燃燒之樹的能量,多種巧合的因緣際會之際,才得以重新出現。
隨後他又強行將那段信息烙進燃燒之樹葉片,他剩下的力量已經見底。
他當然有話想說。
坎蒂絲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有沒有受欺負?
艾爾維斯還活著,其他族人呢?
她小時候最喜歡爬到自己王座後面偷吃果子,現在還會不會偷?
千言萬語全堵在胸口。
可死人最大的麻煩,就是時間從來不聽你的。
血精靈之王看向女兒,眼裡帶著遺憾。
「能夠再見你一面,我已經很滿足了。」
坎蒂絲聽懂了。
她抱著那片燃燒之樹葉,剛止住一點的眼淚又往外涌。
徐天霖卻嗑開一顆瓜子。
「誰說沒時間?」
血精靈之王一怔。
啪。
徐天霖隨手打了個響指。
原本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的雙腿重新凝實,肩膀、手臂、臉龐也迅速清晰。
那些從他身上不斷逸散出去的金色光點,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半空撈回來,重新塞進了神魂里。
血精靈之王猛地低頭。
他能感覺到,自己那縷原本只剩最後一點火星的神魂,正在飛快壯大。
那種感覺,就像一根快要燒完的蠟燭,眼看只剩半截發黑的燈芯,有人忽然連燈芯帶蠟一起重新給他搓成了根新的。
甚至比剛出現時還精神。
血精靈之王抬起雙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又試著握了握。
觸感清晰,神魂穩定。
別說馬上消散,看這個架勢,再站一會兒都沒什麼問題。
他猛地轉頭看向徐天霖。
「這……」
徐天霖往嘴裡丟了一顆瓜子仁。
「說吧。」
「我也好奇著呢。」
血精靈之王沒接話。
他活著的時候,好歹也是血精靈一族的王。
合道境強者。
見過的萬族強者不少,聽過的秘法更多。
可誰家秘法能對著一縷快沒了的殘魂打個響指,直接把魂給續上的?
這種怪異感怎麼說呢……
像是有人看見桌上手機只剩百分之一的電,順手一拍,電量變成百分之百。
還不用充電線!
血精靈之王望著徐天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問什麼。
這人到底什麼情況?
「父王!!」
一聲哭喊打斷了他的思緒。
坎蒂絲身上的赤金光芒已經散去。
二十歲左右的少女身形迅速縮小,長發變短,四肢重新變得嬌小,額頭那枚金色皇冠印記也慢慢隱去。
轉眼,又變回了平日裡那個抱著果果到處跑的小姑娘。
她翅膀一扇,直接撲了過去。
血精靈之王下意識張開雙臂,坎蒂絲一頭扎進他懷裡。
「父王!」
血精靈之王整個人都停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只剩一縷神魂,就算能看見女兒,也永遠隔著一層生死。
可懷裡的重量是真的。
坎蒂絲的頭髮擦過掌心,也是真的。
他慢慢抬起手,落在女兒頭上,淡金色髮絲從手掌下滑過,細軟,溫熱。
血精靈之王的眼眶漸漸紅了。
他沒有說話,只一下一下輕輕摸著坎蒂絲的腦袋,像很多年前哄那個剛學會飛、摔進花叢里哭得滿臉泥的小姑娘。
坎蒂絲抱得更緊了。
血精靈之王抬起頭,越過女兒,看向樹枝上的徐天霖。
雖然他仍然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族究竟是誰。
但這一刻,他朝徐天霖鄭重地點了點頭。
感謝沒有說出口,但徐天霖看懂了。
他擺擺手。
「先聊正事。」
「放心,時間管夠。」
血精靈之王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女兒,終於不再急著交代遺言。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深淵最早出現的地方,就在燃燒之樹所在的區域。」
「那時候,坎蒂絲才剛出生不久。」
坎蒂絲從父親懷裡抬起臉。
艾爾維斯也向前走了幾步。
血精靈之王的目光落向遠處,像重新看見了那一天。
「起初,沒有任何徵兆。」
「天空突然亮了,一顆隕星從天外墜下。」
那顆隕星太大了。
它穿過天空時,整片王庭都被染成暗紅色。
緊接著,大地震動。
山脈被撕開,森林成片倒伏,王庭外圍直接塌下去一大片。
裂縫從隕星落點一路向外蔓延,粗的能吞下整座血精靈聚居地。
而真正可怕的東西,是從裂縫裡冒出來的黑紅魔氣。
「我派了一支近衛過去查看。」
血精靈之王說到這裡,語氣低了幾分。
「他們只接觸了片刻,回來時,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
那些血精靈的翅膀長出黑色骨刺,皮膚開裂,眼睛裡再也看不到神智。
他們撲向昔日同伴。
撕咬,攻擊。
曾經一起站崗、一起吃飯的人,轉眼成了只知道殺戮的魔物。
更麻煩的是,魔氣還在擴散。
樹木枯萎,河流發黑。
連靠近那片區域的低階生靈,也開始接連失控。
「當時,我剛剛進入合道境。」
血精靈之王苦笑了一下。
「我以為靠大道法則,至少能將那些魔氣壓回去。」
「結果,我傾盡全力,只延緩了很短的時間。」
他的法則落進魔氣中,就像石頭砸進泥潭。
幾名王庭強者聯手封鎖,封鎖線仍在不斷後退,而它們前進的方向,正是燃燒之樹。
那裡有血精靈的族人,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坎蒂絲。
「我沒有選擇。」
血精靈之王低頭看向女兒。
「只能引爆剛融合不久的大道之力,再加上王庭近衛的全部力量,強行挪走燃燒之樹。」
那一次,他幾乎抽空了整個王庭最高層的戰力。
燃燒之樹被強行遷走,族人也跟著撤離。
刺羽族,就在那個時候動手了。
徐天霖聽到這裡,終於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
這就合理多了。
他之前還真有點沒想明白,刺羽族最高也就天海境水平。
血精靈王庭卻有燃燒之樹,還有合道境的王。
結果最後讓刺羽族把燃燒之樹點了?
這劇情放遊戲裡,都像火男讓人套了個點燃,然後活活燙死。
合著人家打之前,血精靈這邊先把大號、輔助、泉水和防禦塔一起搬走了。
那就不奇怪了。
「關於深淵呢?」
徐天霖又嗑了一顆瓜子。
血精靈之王神色頓時認真起來。
「閣下也是萬族強者。」
「揮手之間,便能穩住我這風中殘火般的神魂。」
「所以接下來這件事,我希望您務必記住。」
徐天霖點頭。
血精靈之王一字一句道:
「深淵,來自天外。」
徐天霖等了兩息。
「嗯。」
「知道。」
血精靈之王準備好的後半句話堵住了,他看了看徐天霖,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坎蒂絲。
不是。
這消息不夠大嗎?
深淵來自天外!
不是這顆星球本身孕育出來的災難!
換任何一個萬族強者聽見,至少也該追問一句「天外是什麼地方」吧?
徐天霖倒覺得很正常。
天下無敵之後就是天外來敵,小說基本都這個套路。
總不能本地圖都快打完了,作者突然通知全書完結。
血精靈之王憋了半天,又道:
「還有。」
「深淵魔帝,其實有兩個人。」
「這個我也知道。」
徐天霖隨口接上。
「還是一對姐妹花,長得蠻好看的。」
「眼角有淚痣。」
血精靈之王:「……」
他這回是真說不出話了。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深淵你家的?
要是靈月蝶這會兒在場,估計已經飛出來大喊一句——
我就說他是魔帝的姐夫吧?!
徐天霖眨了眨眼。
「還有嗎?」
血精靈之王沉默了。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能把萬族高層嚇得連夜開會的情報。
結果一條說完,對方知道。
再來一條,還知道。
過了片刻,他低下頭。
目光落在坎蒂絲一直捧著的那片燃燒之樹葉子上。
血精靈之王抬手一招,葉片飛入掌心,上面的金色紋路輕輕亮起。
「這裡,還記錄了一處位置。」
徐天霖終於坐直了一點。
血精靈之王看著葉片上的複雜紋路,認真道:
「那裡埋著魔帝的東西。」
「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
「但當時我親眼見過魔帝去過那裡,她的樣子很緊張。」
「我那時急著搬走燃燒之樹,沒有機會繼續探查。」
「所以,只記錄了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