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呼嘯著卷過沙灘,把場外的椰子樹葉吹得嘩啦作響。
吳征退到攝像機盲區後,現場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絕對安靜。
聚光燈打在場地中央的雙人沙發上。
小圓桌上那支紅色的麥克風,外殼反射著冷白色的燈光,顯得格外顯眼。
宋語琦坐在沙發左側,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子邊緣。
江澈坐在她右邊,整個人陷在柔軟的沙發靠背里。
他並沒有急著去拿那支麥克風,而是偏過頭,視線在宋語琦緊繃的肩膀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長腿一伸,身子微微前傾,伸出右手,將麥克風拿了起來。
「咔噠」一聲輕響,開關被推上去,紅色的指示燈亮了。
外圍的馬扎區,鄧朝一把抓住陳鶴的大腿,緊張得連氣都不敢喘。
「哎喲!你輕點捏!肉要掉了!」陳鶴疼得齜牙咧嘴,卻硬生生把聲音壓在喉嚨里。
鹿涵坐在長椅上,手裡的薯片停在嘴邊,眼睛瞪得滾圓,連嚼都忘了嚼。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江澈身上。
江澈拿著麥克風,拇指在開關邊緣颳了兩下。
「吳導讓我們說點沒說完的話。」
他的聲音順著音響傳遍了整片海灘,一如既往地散漫從容。
宋語琦身體微微往後仰了半寸,餘光瞥向他,眼裡滿是警惕。
她怕他一上來就丟個重磅炸彈,把她炸得體無完膚。
江澈並沒有直接切入正題。
他手肘撐著膝蓋,目光落在前方的沙灘上,語氣不疾不徐。
「從開機到現在,三個多月了。」
「時間過得挺快。」
他偏過頭,視線準確定位在宋語琦的臉上。
「重慶解放碑那天,人很多。」
宋語琦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他會順著剛才鄧朝和陳鶴的話頭,直接攤牌。
沒料到他竟然開始翻舊帳。
「我們第一次組隊,做街頭任務。」
江澈的聲音很平穩,語氣平淡得挑不出毛病。
「你站在台階下,明明腿都在抖,還要逞強說自己不怕黑,非要自己一個人去拿線索。」
宋語琦輕咬下唇。
那天她其實怕得要命,但為了不在鏡頭前露怯,硬是裝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結果被他一眼看穿。
彈幕上開始瘋狂滾動。
【天哪他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解放碑!那是萬惡之源啊家人們!】
【詞爺這記性,絕了,連腿抖都看見了。】
江澈沒管彈幕的狂歡,他轉動了一下手裡的麥克風,繼續往下說。
「後來去了武漢。」
「那天晚上的夜宵局。」
他看著宋語琦,嘴角淺淺勾起。
「你和我搶盤子裡的最後一隻。」
外圍的陳鶴聽到這句,實在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隻明明是我要吃的!你倆硬生生從我筷子底下搶走的!」
鄧朝一把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閉嘴!別打斷施法!」
江澈當然聽見了陳鶴的抗議,但他連個眼神都沒給過去。
「你當時看我的眼神,很不服氣。」
「大有我不讓蝦就是犯了天條的架勢。」
宋語琦的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了些。
她眼中的警惕慢慢散去,浮現出一層亮光。
那晚的江風,那盤紅艷艷的小龍蝦,還有他遞過來的紙巾,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他沒有用那些華麗辭藻去堆砌感情,也沒有在三千萬觀眾面前喊口號。
他只是一件一件,把屬於他們的記憶拼圖拿出來,擺在桌面上。
「然後是首爾。」
江澈的聲音稍稍放緩了一些,海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不甚在意地甩了甩頭,視線直勾勾地鎖定宋語琦。
「巨蛋舞台的水幕,水溫很低。」
「你在台上凍得發抖,還在那硬撐著不肯說停。」
「還跟我扯什麼舞台效果。」
江澈停頓了兩秒。
他抬起沒有拿麥克風的那隻手,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左胸。
「我當時站在台下看著你。」
「這裡,挺不舒服的。」
全場鴉雀無聲。
不僅是現場的工作人員,連直播間滾動到飛起的彈幕,都出現了短暫的稀疏。
宋語琦只覺眼眶一熱。
她當然知道他那天為什麼發火,為什麼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直接跟韓星集團的理事掀桌子。
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被人毫不講理地偏袒著。
江澈身體往前又傾了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還有蹦極那天。」
這句話一出來。
直播間的熱度直接飆升到了一個臨界值,伺服器後台的數據線紅得發紫。
所有人都知道蹦極那天發生了什麼。
那個沒有借位、沒有掩飾的意外,是所有人嗑這對CP的終極信仰。
「風很大,繩子晃得很厲害,失重感很強。」
江澈沒有提具體的動作,但每一句話都踩在那個節骨眼上。
「在那幾秒鐘里,我沒去想什麼節目效果,也沒想任務。」
他看著宋語琦的眼睛,字音咬得格外清晰。
「我只想著,人這輩子,有些事現在不做,以後肯定會後悔。」
宋語琦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
她有些扛不住他這樣直白的注視,腦袋慢慢低了下去。
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眼前的畫面已經有些模糊。
那天的風聲、失重的心跳,還有落在臉頰上的溫度,全在這個時候排山倒海般涌了上來。
他記得每一個細節。
他把這些細節全部攤開,不給她留半點逃避的空間。
沙發區右側的觀眾席上。
熱巴靜靜地坐在長椅上,看著聚光燈下的兩個人。
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將幾縷碎發別到耳後。
她看著江澈的側臉,看著他那副勢在必得卻又耐心十足的樣子。
熱巴嘆了口氣。
這口嘆息很輕微,被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輕易掩蓋了過去。
她拿起放在旁邊的白色保溫杯,擰開蓋子。
仰起頭,喝了一小口溫水。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心裡那點不甘心和執念,也一併壓了下去。
她太了解江澈了。
這個男人平時看著對什麼都不上心,可一旦他認準了某件事,或者某個人。
他有的是手段把對方圈進自己的領地,插翅難飛。
她輸了,輸得明明白白。
熱巴把保溫杯的蓋子重新擰好,放回旁邊,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這是她對這段十年舊識關係,真正的告別。
聚光燈下。
江澈把視線從宋語琦低垂的腦袋上收了回來。
大拇指往下一撥,關掉了麥克風的開關。
紅色的指示燈熄滅。
他把麥克風放回中間的小圓桌上,玻璃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隨後,他伸出兩根手指,抵著麥克風的底部,將其穩穩地推到了宋語琦的面前。
「該說的,我說了。」
江澈靠回沙發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敲在宋語琦的心上,也敲在三千萬觀眾的神經上。
「宋語琦,你呢?」
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了。
直播間彈幕出現了整整三秒鐘的完全停滯。
沒有一個人發文字,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三秒鐘後。
滿屏的感嘆號和問號決堤而出,直接霸占了整個屏幕。
【臥槽臥槽臥槽!!!這比直接說我愛你殺傷力大一萬倍啊!!】
【他在逼她!他就在逼她自己走出來!】
【宋語琦你說話啊!!你倒是說話啊!!急死我了!!】
【這男人太會了,真的太會了,把選擇權給你,但你根本沒法選別的!】
沙灘上,連風聲都顯得有些多餘。
吳征在監視器後面,激動得直拍大腿,連連給攝像師打手勢,示意給宋語琦面部大特寫。
鄧朝和陳鶴張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到沙灘上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宋語琦的一個答案。
宋語琦看著面前那個紅色的麥克風。
外殼上還殘留著江澈掌心的溫度。
十年的拉扯,十年的暗戀,十年的小心翼翼,全部集中在這個麥克風上。
進退兩難,避無可避。
她慢慢鬆開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
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她伸出右手,手指微微發顫。
手指在空中划過一道緩慢的弧線,向著那支麥克風探去。
全場屏息。
手指停在半空中,距離麥克風還有不到兩厘米的位置。
宋語琦抬起頭,迎著刺眼的聚光燈,看向江澈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