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靠在茶館二樓臨窗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粗茶，神識卻始終鎖定在楚家祠堂的方向。
楚家宅邸與之前沒有太大的區別，雖然全府上下都有了修為在身，但日常生活似乎並未因此而改變多少。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每日的那場雷打不動的祭祀了。
這祭祀和周明見過的一般人家祭祀截然不同。
一般人家祭祖，不過是早晚一炷香，逢年過節再擺上三牲五穀，磕幾個頭念叨幾句保佑子孫平安，就算是盡了孝道。
可現在的楚家卻不一樣。
每日清晨時分，楚家的一家老小就要起床沐浴淨身，換上潔淨的素衣，連僕從也不例外。
上百號人齊刷刷地聚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供桌上擺滿了大三牲小三牲，果品酒水香燭一應俱全。
那排場可比尋常人家過年祭祖還要隆重。
楚家老爺親自拈香主祭，口中念誦的也不是尋常的祭文，而是一篇晦澀冗長、連周明都聽不太懂的禱詞。
全家老小連同僕從跟著楚家老爺一拜三叩，神情肅穆而虔誠，整個過程一絲不苟。
就在這祭拜的過程中，周明卻看出了不同。
楚家老小身上，每個人都飄出了一縷或粗或細的異樣能量。
那能量既非法力，也非神識，更不是氣血之力，而像是佛門的香火之力。
只是與佛門的香火之力有點不同的是，這能量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波動。
楚家老爺身上飄出的那一縷最粗，楚家其他人身上的次之，僕從們身上的則細如髮絲。
這些能量從每個人的頭頂飄出後並沒有消散，而是如同受到了某種牽引一般，朝著祠堂供桌上那塊年代最久遠的牌位匯聚而去。
也就是周明之前神識附著的那塊排位。
上百縷能量在牌位前無聲無息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極淡卻異常凝練的波動，順著牌位沒入了虛空之中。
周明看到這裡，立刻分出一縷神識附著在這絲能量上。
周明很想看看，這能量到底去了哪裡。
神識剛附上去，那股能量就以一種周明完全無法理解的速度在虛空之中穿梭起來。
四周是無窮無盡的黑暗，偶爾有幾道星光從極遠處一閃而過，空間的褶皺在能量周圍被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線條。
速度之快，連周明渡劫期的神識都只能勉強跟上。
不過片刻之間，這股能量就跨越了不知多遠的距離，來到了一處世界屏障之外。
周明的神識透過那股能量，隱約感知到屏障之內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天地。
可還沒等周明多看一眼，他的神識就被一股溫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彈飛了出去。
隨即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原路折返，瞬間回到了他的識海之中。
而那股能量卻異常順利地穿過了世界屏障，消失在了那個世界的深處。
天水城中的周明猛地站起了身體，差點將手中的茶碗捏碎。
這發現可不得了。
楚家的祭祀竟然連通著另一個世界，而且從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感知來看，那個世界的規模絕不亞於靈虛世界。
他這一趟天水城算是來對了，須彌梭還沒拿到手，就先摸到了一個未知世界的尾巴。
不過可惜的是，他的神識剛觸碰到這個世界，就被彈了回來，這個世界的天道，顯然是不希望外來生物來打擾這個世界的安寧。
無法確定那個世界的坐標，神識也無法穿透那個世界的屏障。
想要到達那個世界，現在急是急不來的。
不過只要楚家還在，這祭祀還在日日舉行，他遲早能找到定位這個世界的方法。
周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粗茶灌了一口，將神識再次探出。
茶館窗外街景依舊，周明卻無心再看。
此時的白潔正藏在那處僻靜宅子裡，透過窗欞縫隙緊盯著楚家祠堂的方向，眉頭緊鎖。
周明能看到她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台，顯然也通過神識觀察到了那一縷疑似香火之力的奇異能量。
只是她沒有像周明那樣莽撞，直接將神識附著在了能量上，來觀察能量的去處。
不過白潔不知道楚家人拜的祖宗是誰，但周明心裡卻一清二楚。
之前他為了在天水城傳播渡世經，曾以楚雲飛祖宗的身份顯過靈。
先是祠堂牌位發光，又是憑空丟下一本《平安經》，還附帶了一套「痴兒，愛到最後全憑良心」的說辭。
當時楚家老爺只以為周明是哪個孤魂野鬼，想要對他楚家不利。
後來渡世經在天水城全面傳開，楚家老爺四處一打聽，就發現了不同。
自己楚家不但是天水城第一批得到經文的家族，而且比城裡其他家族早了整整好幾天。
這下楚家老爺徹底信了。
哪個孤魂野鬼會有這等功法，哪個修士會費勁巴拉地給他們這些凡人傳授這等經文？
思來想去，除了自家祖宗顯靈，再沒有第二種可能了。
於是就有了這每日一次的隆重祭祀。
楚家老爺這一番虔誠操作，竟然陰差陽錯地引出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楚家不知多少代之前的那位先祖，也不知道本身就是異界之人，還是死後元神未滅飄落到了異界。
更加巧合的是，此人竟然修煉了香火成道之法。
香火成神這條路，靈虛世界以前也有人走過。
據說修煉者能以香火願力凝聚神格。
只要有人誠心祭拜，就能跨越空間壁壘汲取信仰之力，最終香火不絕，神位永存。
靈虛世界之前還出現過不少飛升成仙的人物，可不知從何時起就漸漸銷聲匿跡了。
如今也只在佛門那些靠香火願力凝聚金身的法門裡還能看到些影子。
周明對香火成道了解得不多，之前搜刮妖庭和大佛寺寶庫時倒是一股腦收了不少典籍，只是懶得翻看，全讓乾坤珠吸收了。
現在想查也沒處查，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楚家這上百號人每日虔誠祭拜所產生的香火願力，順著血脈與信仰的紐帶穿透虛空，精準地落入了那位先祖的手中。
周明方才已經親眼看見了，那縷能量穿過虛空沒入了一個陌生世界的深處。
而自己的神識卻被那方世界的屏障彈了回來。
這至少說明了那個世界真實存在，而且有某種機制在排斥外來神識的窺探。
至於那到底是楚家先祖本身就在異界，還是某個異界存在冒名頂替了楚家先祖的身份，竊取楚家的香火願力，暫時還不好說。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這條線索都值得他繼續追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