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收回神識,微微點了點頭。
現在神跡雖然在城內已經傳開了,但單靠信眾們自發奔走相告,傳播的速度和覆蓋的範圍終究有限。
要想在最短時間內讓整座綿陽城及周邊村鎮都知道這道神諭,還得藉助張府自身的力量。
周明站起身來走到祠堂門口,對著外面垂手侍立的一個侍衛招了招手。
「去,把管家叫來。」
侍衛聽到命令,躬身應了一聲,小跑著出了院子。
整個綿陽城,要說張崇山是高高在上的天。
那這位張府的大管家就是這天下第一人。
他是張崇山心腹中的心腹,他與張崇山一起長大。
張崇山在靈虛世界戰場上時,整個張家就是這位大管家在管理。
而張崇山的一眾子嗣也只能仰仗此人鼻息度日。
後來張崇山轉修香火神道、謀取城隍之位,每一樁大事背後都有這位管家的影子。
張崇山閉關修煉時,許多命令都是由他代為執行的。
在綿陽城內的實際權勢甚至比頂著家主名頭的張元慶還大上幾分。
不一會兒,大管家就快步趕到了祠堂院外。
他在院門口停住了腳步,先是整了整衣襟,然後才邁步走了過來。
見到門口周明後他恭敬地行了一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周明,朝祠堂深處那尊城隍金身上掃去。
似乎是想進去親自接受張崇山的命令。
但祠堂之內的金身上依舊繚繞著淡金色的香火願力,與往常別無二致,他也沒有聽到張崇山的召見。
周明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面上卻學著張元慶記憶中那副不情不願卻又不得不傳話的模樣,冷著嗓子開口道。
「不用看了。他讓我告訴你,將神諭儘快傳遍綿陽城,城外的村鎮也不能漏。」
說完之後,周明學著張元慶一貫的做派,重重冷哼一聲,大袖一甩,轉身便走。
他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因為張元慶這傢伙生前一直覺得是這位管家奪了他這個家主該有的權勢。
明明是張家的家主,在綿陽城裡說話還頂不上他張府的一個下人。
這份憋屈在張元慶心裡積壓了不知多少年了。
周明從張元慶的記憶中讀出這段心結時就知道,想要不露破綻地扮演好這個角色,就絕不能對這個管家和顏悅色。
所以他只能學著張元慶記憶中的樣子,用最不耐煩的語氣和最倨傲的姿態來傳達這道命令。
周明邁著張元慶那副不緊不慢的步子慢慢走回了之前那座幽靜的小院。
推門進了廂房,將神識鋪展開來,開始暗中觀察張府大管家的行動。
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這位大管家能被張崇山倚重這麼多年,靠的絕不是溜須拍馬。
他目送「張元慶」的背影消失在巷道盡頭後,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
他沒有去祠堂向張崇山核實。
他太了解張元慶的脾性了,這位家主雖然驕橫跋扈,但在城隍爺面前卻是一直都在急於表現,所以在這種事關神諭的大事上,他肯定不敢有一點懈怠。
更何況剛方才城隍顯靈、宣讀神庭法旨的動靜他也感應到了,兩相印證,這事就確鑿無疑了。
大管家轉身快步走出祠堂院門,剛走了沒幾步,一名家丁便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將全城各處城隍神像同時顯靈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大管家微微點頭,臉上的表情愈發鄭重。
他停下腳步,開始有條不紊地給身後的侍衛和家丁們分派任務。
他的安排滴水不漏,不多時整座張府就如同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一般動了起來。
成百上千的家丁和僕從魚貫而出,將城隍老爺的那道神諭以最快的速度傳向綿陽城的每一個角落。
周明坐在廂房裡,看著這一切,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這位大管家在,傳播神諭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
周明收回神識,開始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現在第一步棋已經走穩,信徒們的期待感也被拉滿了。
周明也不是沒有想過直接用神識將渡世經強行烙印在綿陽城每一個百姓的識海中。
這法子他在靈虛世界用過,效率極高,以他現在的修為,揮手之間就能將經文鋪滿整座城池。
可這裡是太平界,不是靈虛世界。
在這裡,香火神靈是真實存在的,百姓們對也早就神跡早已司空見慣了。
但同時也對那些沒有官方背書的「神跡」抱有極高的警惕。
一些壽元將盡的仙道修士、修為卡在瓶頸上再無寸進的老怪、還有那些意外生出靈智的山野精怪,哪個不想走香火成神的捷徑。
這些沒有天道冊封、沒有神職在身的修士和精怪,一旦試圖通過顯靈來聚攏信徒,就會被太平神庭統一打成「邪神」。
而信仰邪神的信徒,輕則被當地官家率兵剿滅。
重則神庭直接降下天罰,連神魂都逃不出一絲。
因此綿陽城的百姓雖然虔誠,卻絕不愚昧。
要是沒有官方的神諭做背書,忽然冒出來一篇能讓凡人修煉的經文。
他們百分百會把這當成某個邪神設下的陷阱,別說修煉了,不跑去城隍廟舉報就已經算是好的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轉眼就到了午夜時分。
城內城外的百姓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神跡,卻沒等來任何動靜。
只以為城隍老爺所說的「主將降跡」要等到明日才會降臨,於是吃過晚飯就早早吹燈上床了。
周明盤膝坐在廂房的床榻上,將神識鋪展開來,籠罩住整座綿陽城以及周邊散落的村鎮。
他將神識分化成無數縷極細極柔的絲線,無聲無息地探入每一個人的識海深處,然後開始烙印信息。
吾為眾生之主。
感念天地,生養之德,
俯察眾生,疾苦之狀。
終歲辛勞,面朝黃土,
背頂烈日,逢災遇病,
叩首磕頭,額頭見血,
蒼穹不應,呼號無聲。
觀之過久,吾心不忍,
故降一法,曰渡世經。
修此法者,無需靈根,
無需納貢,口誦經文,
熟讀百遍,神功自現。
靈氣入體,筋骨蛻變,
百病不侵,寒暑不懼。
吾願世間,眾生平等,
人人如龍,個個昂首,
不再匍匐,渡盡苦海,
同登彼岸,得享永生。
在這段話之後,就是那三千字的渡世經全文。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刻入了每一個人的記憶之中。
無論他們明天醒來是否相信,這篇經文都已經種在了他們的腦海里,想忘也忘不掉。
周明收回神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種子已經撒下去了,接下來就是等它自己發芽了。
只要第一個人按照經文誦讀百遍、煉出了法力,事實就會替他說服所有人。
在這片香火神靈林立的土地上,他以「眾生之主」之名邁出的第一步,就從今夜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