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番話，樊順既沒有振臂高呼，也沒有慷慨激昂，只是轉過身去，對著神像再次深深一拜。
然後他盤膝坐在了祭壇冰冷的石板上，閉上眼睛，口中朗聲誦讀著渡世經。
底下那些面如死灰的信眾看著樊順一副雖九死而無悔的樣子，原本僵直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些許觸動。
幾個腦子轉得快的忽然反應過來。
與其坐等神庭來誅殺，還不如一條路走到黑。
眾生之主既然敢與神庭叫板，一出手就將神庭來使當眾捏爆，那他就必然有所依仗。
左右不過一死，與其等死，還不如放手一搏，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於是他們匍匐在地，高聲呼道：「吾願以微薄之軀，追隨我主，縱然萬劫不復，亦無怨無悔！」
這一聲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
越來越多的人回過神來，紛紛匍匐在地。
同樣的呼聲從廣場中央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整齊，最終化作一片震天的聲浪，在神像上空久久迴蕩。
周明盤膝坐在張家廂房內，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
眾生廟落成大殿開始時，周明透過神道分魂感受著鋪天蓋地湧來的香火洪流。
數十萬信徒在同一時刻產生的信仰之力匯聚在一起，如同百川歸海一般被灌入神像中的分魂體內。
分魂貪婪地吸收著這股龐大的香火之力。
原本已經凝實的魂體表面那些淡金色紋路逐一亮起。
當最後一條紋路被香火之力填滿時，分魂的修為終於突破了屏障，穩穩地跨入了神位期。
分魂剛一突破，天穹之上就降下了天道法旨。
這法旨金光凝練，雖然只有巴掌大小，卻通體流轉著深邃的金色法則紋路，無聲無息地沒入了神像之中。
緊接著，屬於神位期的權柄就順著分魂與周明本體之間的聯繫，清晰地映入了他的識海。
這權柄名叫「眾生平等」。
周明將權柄中蘊含的規則信息從頭到尾仔細感悟了一遍。
臉上的表情從期待漸漸變成了詫異，又從詫異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按照天道降下的規則，這權柄共有三種手段。
其一，權柄籠罩之地，眾生平等，強行剝離一切依靠神位冊封、血脈傳承、天賜本源所獲得的天道加成。
但這剝離僅限於天道額外賜予的那部分加持，無法改變天地本身的法則。
其二，撼神亂祀，動搖信仰根基。
以平等大道之聲響徹四方，直擊眾生心靈深處，修為越高，聲音傳播的越遠。
當然，距離越近的修士，受到的影響也就越大。
香火神靈的力量很大一部分來自麾下眾生的香火信仰。
而這道音會喚醒治下生靈心中埋藏的不平，讓那些世代匍匐在神靈腳下的信徒第一次抬起頭來質疑。
憑什麼他可以成為神？而我天生就是凡人？
一旦信徒開始質疑，信仰就會動搖，香火就會衰減，神靈的力量就會隨之削弱。
這一招對香火神靈而言，無異於釜底抽薪。
其三，道心誅伐。
直接針對對手的道心發起衝擊。
那些一生信奉「血脈尊卑、神凡有別」的強者，會在權柄籠罩下遭受天道本身的詰問。
若對方的道心建立在「生來高人一等」或「生來低人一等」的理念之上，就會道心動盪，功法運轉錯亂，露出致命的破綻。
但若對方的道心是靠自己一步步苦修鑄就，從不以尊卑論人，那這一招就會收效甚微。
僅僅三種手段，每一種卻都精準地命中了香火神道的根基。
剝離神職加持，斷的是神靈外在的力量來源。
動搖信仰根基，斷的是神靈內在的香火命脈。
誅伐道心，打的是神靈高高在上的根本信念。
這權柄簡直就是為斬殺香火神靈量身打造的一柄屠神之刃。
按照周明之前從張崇山記憶中了解到的香火神道規則，天道賜予神道修士的權柄，是以信眾內心最深處的意願凝聚而成的。
信眾需要什麼，渴望什麼，天道就會根據這些集體願力生成相應的權柄，賜予他們所信奉的神靈。
也就是說，這「眾生平等」的權柄，本質上是綿陽城及周邊數百萬百姓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願望。
他們渴望平等，渴望有人來打破這尊卑有序、神凡有別的桎梏。
可想而知這些凡人對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道修士積怨有多深。
可這又說不通。
周明坐在蒲團上，眉頭開始越皺越緊。
太平界的天道對神道修士的偏愛是顯而易見的。
修仙者到了渡劫期就要經歷九死一生的天劫，稍有不慎就會灰飛煙滅。
而神道修士只要香火不斷、權柄在身，就能在自己的神域內安然修煉，壽元悠長。
天道將冊封神職的權力甚至下放給了太平神庭。
將代天行權的資格授予神靈，幾乎是將維護天地秩序的權柄拱手相讓。
這份偏愛，比對待修仙者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可偏偏就是這個對神道呵護備至的天道，如今卻降下了一個處處針對神道根基的權柄。
強行剝離神職加持，釜底抽薪動搖信仰，誅伐神道修士的道心。
這三種手段，哪一種不是衝著剷除神道修士去的。
這前後矛盾的舉動，著實讓人費解。
周明將權柄的規則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然後緩緩收回神識，陷入了沉思。
天道不是人，他是此界眾生意志的聚合體，沒有喜怒哀樂，更不會犯糊塗。
它的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某種必然，只是這必然背後的邏輯，他現在還看不透。
不過不管天道到底在打什麼算盤，這「眾生平等」的權柄對他來說簡直是量身打造。
他要在太平界傳播渡世經，最大的阻力就是太平神庭。
而神庭的核心力量便是那些依靠香火信仰高高在上的神靈。
這權柄恰巧克制他們的力量來源，削弱他們的香火根基，動搖了他們的道心，所有手段都正中神庭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