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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棺材裡的小新娘

2026-07-10 06:07:22 作者: 流雲軒媽

  「把紅衣裳給她套上,王家那頭催著呢,天黑前得把人送過去!」

  外婆趙氏的嗓門尖得像刀子,劃破了臘月二十三的黃昏。

  四歲半的顧念念被兩隻粗糙的大手從炕上拽起來,腦袋嗡嗡地響。

  她還沒完全從高燒的昏沉里醒過來,就被人扒光了身上打滿補丁的棉襖。

  一件大紅色的嫁衣兜頭罩下來,冰涼的綢緞貼在她瘦得根根肋骨分明的身上。

  「外婆……」念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媽媽呢?我要找媽媽……」

  趙氏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把嫁衣往她身上扯。

  「你媽死了!三天前就咽氣了!忘啦?」

  念念僵住了。

  她當然沒忘。

  三天前的夜裡,媽媽宋婉清在這間四面漏風的土坯房裡,咳出了最後一口血。

  那些血濺在念念的小手上,溫熱的、黏膩的,然後迅速變涼。

  媽媽用最後的力氣攥住她的手,往她貼身的棉襖里塞了一張疊好的紙條。

  "念念……記住……去找你爸爸……程家灣……顧硯秋……"

  然後媽媽的手就鬆開了,像一片枯葉從樹枝上落下來,再也攥不住任何東西。

  念念沒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四歲半的她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在這個家裡,哭是沒有用的。

  哭只會換來趙氏的巴掌和二舅媽劉翠花的冷嘲熱諷。

  「死丫頭,站直了!把頭髮攏一攏,別跟個小鬼似的!」

  趙氏蹲下來,用一把缺了齒的木梳使勁扯念念打結的頭髮。

  念念疼得倒吸冷氣,但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她的目光越過趙氏的肩膀,看到堂屋裡站著兩個陌生人。

  

  一個是滿臉橫肉的老婆子,裹著黑色的頭巾,嘴裡嚼著旱菸,目光像在打量一頭牲口。

  另一個是個瘸腿的中年男人,懷裡抱著一個藍布包裹,包裹的形狀方方正正——是錢。

  念念雖然小,但她認得出別人看她時眼睛裡的東西。

  那個老婆子看她的眼神,和集市上屠戶看豬的眼神一模一樣。

  「趙家嬸子,這閨女忒瘦了,不過模樣還算周正。」老婆子開口了,聲音嘶啞,「二百塊錢,一分不能少給我們,這是給我家大錘娶媳婦兒,陰間的事兒不能馬虎。」

  二百塊錢。

  1964年的臘月,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年活,滿打滿算掙不到六十塊現錢。

  二百塊,夠趙氏一家吃兩年白面饅頭。

  念念聽到"陰間"兩個字,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不完全懂什麼叫陰婚,但她見過。

  去年村東頭的啞巴姑娘死了以後,被人從棺材裡挖出來,塞進另一口棺材裡,跟鄰村一個淹死的男人並排躺到了一起。

  大人們說,那叫"配陰婚",是給死人找媳婦兒。

  可她沒死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從腳底板竄上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外婆!"念念猛地抓住趙氏的衣袖,"我沒死!我還活著!你不能把我給死人——"

  趙氏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清脆的聲響在屋子裡炸開,念念的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打什麼打?別把臉打花了,不好看!」王家老太太皺了皺眉。

  趙氏賠著笑:"沒事沒事,這死丫頭不懂事——"

  她壓低聲音湊到念念耳邊,語氣又冷又狠:"你媽就是被你剋死的,你個喪門星!不把你配出去,還想留著禍害我們趙家?你二舅的兒子上個月摔斷了腿,就是你克的!"

  念念捂著火辣辣的臉,眼眶通紅,但愣是一滴淚沒掉。

  她死死盯著趙氏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一絲心疼,


  只有數錢時才會有的貪婪和算計。

  這是她的親外婆。

  她媽媽的親媽。

  念念在那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媽媽為什麼臨死前不讓她去找外婆,而是讓她去找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爸爸"。

  因為在外婆眼裡,她不是人,是可以換錢的東西。

  天徹底黑了。

  王家的牛車停在門口,車板上放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不大,是專門給小孩配的尺寸,但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像一個張著嘴的怪獸。

  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念念被趙氏和劉翠花一前一後夾著,往牛車那邊推。

  「乖乖的啊,躺進去睡一覺就好了,不疼的。」劉翠花假惺惺地哄。

  念念看到了棺材裡面的東西,猛地停住了腳。

  棺材裡躺著一個人。

  一個死了三天的男人。

  王大錘,三十二歲,癱了十年,三天前咽了氣。

  他的臉是青灰色的,嘴唇烏黑,眼窩深深地陷進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

  腐敗的氣味從棺材裡溢出來,混著石灰粉和劣質香燭的味道,直往念念的鼻子裡鑽。

  念念的胃猛地翻攪,她劇烈地乾嘔起來。

  "快點快點,別磨蹭了!"王家老太太不耐煩地催促。

  趙氏和劉翠花一人抓住念念一隻胳膊,把她往棺材裡塞。

  「不要——!」念念拼命掙扎,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一腳踹在劉翠花的肚子上。

  劉翠花吃痛鬆手,罵了一聲:「小兔崽子!」

  但趙氏沒鬆手,她粗壯的胳膊像鐵鉗一樣箍住念念的腰,硬生生把她摁進了棺材裡。

  念念的後背碰到了王大錘冰冷僵硬的胳膊,那種觸感像是被一條死蛇纏住了。




  這是她這輩子——或者說,這個短短四年半的人生里,第一次發出這樣的尖叫。

  "媽媽——!媽媽——!"

  沒有人應她。

  媽媽已經死了,在三天前那個飄著雪的夜裡,帶著滿嘴的血和滿眼的淚,死在了這間連火炕都燒不熱的破屋裡。

  棺材蓋子被抬了起來。

  王家老太太親自按住念念的頭,把她的臉摁向王大錘的肩膀。

  「規矩不能壞,臉對著臉才算數。」

  念念聞到了死人身上那股甜膩膩的腐臭味,胃裡一陣一陣地翻湧。

  黑色的棺材蓋一寸一寸地往下落。

  光線一點一點地消失。

  念念的眼前從昏暗變成了漆黑。

  咚。

  棺材蓋合上了。

  完全的黑暗。

  完全的封閉。

  空氣里全是死人的味道和石灰粉的嗆人氣味。

  念念趴在棺材板上,渾身發抖。

  她的手指瘋了一樣地摳棺材蓋子,十指的指甲翻卷過來,

  溫熱的血從指尖滲出來,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出去,她就會死在這裡。

  和這個死了三天的陌生男人,一起被埋進土裡,永遠永遠出不來。

  "媽媽……"她的聲音在棺材裡悶悶地迴響,"媽媽你說過……讓我去找爸爸……"

  程家灣。

  顧硯秋。

  這兩個詞像兩根釘子,死死地釘在她的腦子裡。

  她不能死在這裡。

  她要出去。

  她要去找爸爸。

  念念咬緊牙關,把身體蜷縮起來,雙腳蹬住棺材底板,雙手死死頂住棺材蓋子。

  她聽到外面的人在說話,在笑,在喝酒慶賀。

  腳步聲漸漸遠了。


  念念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推。

  棺材蓋子紋絲不動。

  她換了個姿勢,把王大錘僵硬的胳膊推到一邊,整個人仰面躺著,用肩膀和雙手同時發力。

  咯吱——

  棺材蓋子移動了一絲。

  一線冰冷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風裡帶著雪的味道——那是活著的味道。

  念念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拼了命地往上頂。

  咯吱——咯吱——

  縫隙越來越大。

  她把小小的手指伸進去,摳住邊緣,使勁往旁邊推。

  棺材蓋子歪了。

  一片灰濛濛的天光漏進來。

  念念看到了外面飄飛的雪花。

  她還活著。

  而王家院子裡那間亮著燈的屋子,傳來碰碗的聲音和含混的笑聲。

  沒人注意到,棺材裡的"小新娘",正在用一雙血淋淋的手,掀開自己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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