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秋要去考大學?」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在整個程家灣,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村民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大部分人,都是抱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
「他?一個整天跟鐵疙瘩打交道的,能考上大學?」
「就是,都快三十的人了,孩子都這麼大了,還折騰個什麼勁兒?」
「我看啊,是白日做夢!」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也傳到了顧家老宅。
大伯顧硯春,正坐在炕上,抽著旱菸,聽到這個消息後,嘴角撇出輕蔑的冷笑。
「不自量力。」
他吐出一口濃煙,慢悠悠地說道:「大學生是那麼好考的?
城裡那些專門讀書的娃娃都擠破了頭,他一個泥腿子,還想上天不成?」
大伯母孫秀芬,則是在院子裡,指桑罵槐地罵開了。
「有些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比他好!
我家明遠考不上學,他就偏要去考個大學來氣我!
真是黑了心的肝!」
她兒子顧明遠學習差,被陳秀英當反面教材念叨了幾句,孫秀芬就把這筆帳,也算到了顧硯秋的頭上。
只有二舅媽劉翠花,心裡是真正的坐立不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顧硯秋的本事,也比任何人都害怕顧硯秋真的飛黃騰達。
萬一……萬一他真考上了呢?
那他們家,豈不是要被比到泥地里去?
一想到那個場景,劉翠花就嫉妒得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
外界的紛紛擾擾,顧硯秋一家,卻已經顧不上了。
自從決定要參加高考的那天起,顧家那間小小的瓦房,就變成了一個氣氛緊張而又高效運轉的「備考指揮中心」。
備考的日子,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艱苦。
顧硯秋白天還要去大隊上工,只有晚上,才有時間學習。
每晚,當整個村莊都陷入沉睡時,只有他家的窗戶,還亮著那盞昏黃的煤油燈。
燈光下,是顧硯秋熬得通紅的雙眼,和堆得小山一樣高的複習資料。
他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消瘦了下去,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
可他的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更加有神。
而顧念念,則成了她爸爸最得力、也是最嚴厲的「小老師」。
「爸爸,這道題你又做錯了!」
顧念念拿著一本數學練習冊,小小的眉頭,緊緊地皺著。
「你看,這個公式應該這樣代入……拖拉機的齒輪轉動比你都會算,怎麼到了這個應用題上,就轉不過彎了呢?」
顧硯秋撓了撓頭,看著那些複雜的方程式,一臉的苦笑。
顧念念嘆了口氣,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了起來。
「你把這個『x』,當成一個你不知道型號的軸承,把這個『y』,當成另一個……」
她總能用最通俗易懂的、和農機維修相關的比喻,把那些枯燥的數學和物理原理,講得生動有趣。
她的語文水平,更是遠超同齡人,不僅能幫爸爸修改作文,還能給他講解古文的釋義。
有時候,顧硯秋看著眼前這個講解得頭頭是道的小小身影,都會產生一種錯覺。
這哪裡是他的女兒?
這分明就是上天派來,督促他學習的「小先生」!
除了顧念念這個「主教練」,後勤保障團隊,也迅速地組建了起來。
陳秀英,成了當之無愧的「後勤部長」。
她想方設法地,給顧硯秋補充營養。
家裡那幾隻下蛋的老母雞,所有的雞蛋,都進了顧硯秋的肚子。
她還把自己的布票省下來,給顧硯秋換了一副度數更準的眼鏡。
蘇雪晴和陳知遠,則是最專業的「技術指導」。
陳知遠將自己珍藏多年的高中課本,全都搬了過來,還整理出了一套厚厚的政治歷史複習提綱。
蘇雪晴則發揮了她的專長,她不僅將英語的基礎語法和常用詞彙,整理得清清楚楚,還將那些複雜的物理公式,用最簡潔明了的方式,推導給顧硯秋看。
他們三個人,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學習小組」,每天晚上,都會聚在顧家的小院裡,一起討論問題,互相鼓勵。
漸漸地,這股學習的熱潮,感染了村里所有善良的人。
程鐵柱大隊長,大筆一揮,特批顧硯秋減少了一半的工分任務,讓他能有更多的時間,專心複習。
「你小子要是能給咱們程家灣考出去一個大學生,那就是天大的功勞!」程鐵柱拍著他的肩膀,說得擲地有聲。
王大娘,則隔三差五地,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或者幾個玉米面餅子送過來。
「補補腦子!考大學,費腦子!」
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爺爺顧德厚,也破天荒地讓顧硯冬,給二哥送來了兩斤白面和一罐麥乳精。
顧硯冬更是把家裡大部分的農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好讓二哥能安心讀書。
顧硯秋的備考,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戰鬥。
它承載了女兒的期盼,承載了朋友的幫助,也承載了整個程家灣善良鄉親們的希望。
這份沉甸甸的期待,化作了顧硯秋無窮的動力。
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知識的養分。
時間,就在這緊張而又溫暖的氛圍中,一天天過去。
牆上的日曆,被一頁頁地撕下。
那用紅筆畫出來的、代表著考試日期的那個圈,越來越近,越來越顯眼。
十二月初。
青河縣的天氣,已經冷得滴水成冰。
距離高考,只剩下最後三天。
顧家小院裡的氣氛,也緊張到了極點。
顧硯秋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合眼了,他的臉頰深陷,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仿佛有兩團火在燃燒。
他還在一遍一遍地,背誦著那些政治條文和英語單詞。
顧念念端來一盆熱水,用毛巾浸濕,輕輕地敷在爸爸滾燙的額頭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
她知道,現在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是蒼白的。
成敗,就在此一舉。
院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顧念念抬頭望去,只見大伯母孫秀芬,正探頭探腦地往院裡張望,臉上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譏笑。
她看到顧念念望過來,故意提高了嗓門,對著身邊的鄰居說道:
「哎呦,這都火燒眉毛了,還在臨時抱佛腳呢?
我早就說了,不是那塊料,就別攬那個瓷器活!
到時候考個倒數第一回來,看他那張老臉,往哪兒擱!」
尖酸刻薄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屋裡。
顧硯秋握著書本的手,猛地一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顧念念的小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一雙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孫秀芬,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直直地刺了過去。
「大伯母,我爸爸要是考上了,你是不是就得把院子裡那塊磨刀石,給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