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悅的火焰,在冰冷的現實面前,漸漸冷卻了下來。
錄取通知書那滾燙的溫度,也變得有些灼手。
晚上,顧家的小院裡,坐滿了人。
程鐵柱、王大娘、顧德厚、顧硯冬、陳秀英,還有蘇雪晴和陳知遠。
所有真心為顧硯秋好的人,都來了。
但屋子裡的氣氛,卻沒有了白天的歡騰,反而透著一股子凝重。
炕桌上,那張大紅色的錄取通知書,就擺在最中央,像一團火,也像一個難題。
「去省城讀書,這是天大的好事,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程鐵柱率先開口,他抽了一口旱菸,眉頭卻緊緊地鎖著。
「可是,這一去就是四年。念念咋辦?」
這個問題,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念念怎麼辦?
帶去省城?
根本不現實。
顧硯秋是去上學,不是去工作,學校只管他一個人的食宿。
在省城,沒有戶口,就上不了學。
沒有住處,父女倆難道要睡大街?
更何況,一個大男人,一邊上著繁重的大學課程,一邊還要帶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兼顧得過來?
那……把念念留在程家灣?
可顧硯秋是念念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親的親人了。
讓一個才七歲的孩子,和父親分別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個日日夜夜,這太殘忍了!
顧硯秋低著頭,雙手插進頭髮里,痛苦地揪著。
他的心裡,像是有兩頭牛在打架,把他整個人都要撕裂了。
一邊,是夢寐以求的大學,是改變自己和女兒命運的唯一機會。
另一邊,是他視若性命的女兒,是他虧欠了太多太多的心頭肉。
他怎麼選?
他怎麼能選?
「要不……」
顧硯秋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聲音沙啞得可怕。
「要不……我不去讀了!」
「胡鬧!」
程鐵柱把菸袋鍋子在桌上重重一磕,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麼大的機會,是你拼了命換來的,你說不去就不去?你對得起誰?對得起念念嗎?」
「可是念念她……」
顧硯秋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我不能再把她一個人扔下了!」
屋子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愁眉不展,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卻異常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爸爸,你去讀書。」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只見顧念念,不知什麼時候,從陳秀英的懷裡,站了起來。
她走到炕桌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
她的臉上,沒有眼淚,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超越了她年齡的、令人心疼的冷靜和懂事。
「念念……」顧硯秋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爸爸,你聽我說完。」
顧念念看著自己的父親,那雙烏黑的眼眸,亮得驚人。
「你去讀大學,是為了我們倆的將來。」
「四年之後,你大學畢業了,分配了工作,我們就能在城裡安家,我們就能永遠,永遠地在一起了。」
「可是,如果你現在不去,你會後悔一輩子,我也會跟著你,後悔一輩子。」
「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暫時的分開,就放棄一個能讓我們永遠在一起的機會。」
「四年,聽起來很長,但是,很快就會過去的。」
「我等得起。」
「爸爸,我等得起你。」
最後那五個字,她說的很輕,卻像五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大人的心上。
顧硯秋再也忍不住了。
這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這個面對所有苦難都未曾彎腰的父親,在女兒這番話面前,徹底崩潰了。
他捂著臉,滾燙的眼淚,從指縫間,洶湧而出,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在場的大人,也都紅了眼圈。
王大娘背過身去,偷偷地抹著眼淚。
程鐵柱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也濕潤了。
陳秀英第一個沖了上去,她一把將顧念念摟在懷裡,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拍著自己的胸脯,對著顧硯秋,斬釘截鐵地保證道:
「二哥!你放心去!」
「念念交給我!從今天起,她就是我的親閨女!我吃的她就吃,我穿的她就穿,我絕不讓她受一丁點兒的委屈!」
一直沉默著的小叔顧硯冬,也站了起來,他走到顧硯秋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哥,你放心。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念念!」
蘇雪晴也走上前,溫柔地摸了摸顧念念的頭。
「硯秋大哥,你放心吧。念念的學習,我來負責。我保證,四年後,你回來的時候,會看到一個比現在更出色的念念。」
所有人的承諾,像一股股暖流,匯入了顧硯秋那顆破碎的心。
他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為了女兒這番話,為了所有人的支持,他也必須去!
他擦乾眼淚,站起身,走到女兒面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念念,爸爸……謝謝你。」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屋子裡所有的人,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說道:
「大家放心,我顧硯秋,一定好好讀!讀出個人樣來!將來,我一定報答大家!」
決定,終於做出了。
伴隨著無盡的期盼,和……那撕心裂肺的、離別的陣痛。
當這個消息傳到顧家老宅時,王桂芳沉默了許久,最後只嘆了一口氣:「也好,讓老三家的帶著,我也放心。」
而孫秀芬,則在屋裡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
「活該!讓他去上大學!讓他跟那小野種分開!最好四年後回來,那小野種早就不認他這個爹了!」
她惡毒的詛咒,並沒有人聽見。
離別的日子,在眾人的忙碌和不舍中,一天天地臨近了。
真到了要走的那一天,這個年僅七歲的孩子,這個做出了驚人決定的「小大人」,真的,能承受住與父親分別的痛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