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又跳級了?這都讀五年級了?」
「可不是嘛!這孩子才八歲啊!我家的懶驢小子都十三了,還在讀四年級呢!」
「嘖嘖,真是沒法比,老顧家的這顆獨苗,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又是一年秋收時節,程家灣的田間地頭,到處都是社員們忙碌的身影和七嘴八舌的議論聲。
而他們議論的中心,正是那個背著書包,從田埂上輕快跑過的小女孩——顧念念。
一年過去了。
顧念念八歲了。
她不再是那個風一吹就要倒的瘦弱小豆芽了。
在陳秀英不知疲倦的「投餵」下,她的身高竄到了一米二,臉蛋也變得圓潤起來,白裡透紅,像個水蜜桃。
一笑起來,嘴角邊會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像極了照片上那個眉眼彎彎的媽媽宋婉清。
這一年,她又跳了一級,正式成了公社小學五年級的學生。
她的成績,依舊是雷打不動的全校第一,而且是把第二名遠遠甩在身後的那種。
小學的課本知識,對她來說,已經完全不夠「吃」了。
她真正的「課堂」,是在晚上。
每天,當陳秀英和小叔還在院子裡收拾農具時,顧念念小屋裡的煤油燈,就已經亮了起來。
她給自己制定了雷打不動的作息表,那張貼在牆上的時間表,規律得比部隊裡的還嚴格。
早上五點,天還沒亮,她就準時起床,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
借著微弱的天光,大聲地背誦蘇雪晴留下的英語單詞和古文。
白天上學,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複習」和「社交」。
下午放學,她會第一時間跑回家,放下書包就拿起掃帚,
幫陳秀英掃地、餵雞、擇菜,把力所能及的家務活都幹得妥妥帖帖。
陳秀英心疼她,總說:「念念,你歇著,去看書,這些活嫂子來干。」
顧念念卻總是搖搖頭,笑著說:「嫂子,幹活也是休息。我爸說了,要勞逸結合。」
她知道,秀英嫂子和老實巴交的小叔,為了照顧她,把家裡最好的都給了她。
她不能心安理得地只當一個讀書的「書呆子」。
晚飯後,才是她真正的學習時間。
從七點到十點,整整三個小時。
她會點亮那盞家裡最亮的煤油燈,把蘇雪晴留下的那些初中課本,一本一本地「啃」。
《代數》、《幾何》、《物理》、《化學》……
那些讓同齡人望而生畏的符號和公式,在她眼裡,卻像是一個個充滿了魅力的神奇世界。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翻看爸爸從大學裡寄回來的教材。
顧硯秋在信里,總是會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
結合拖拉機的構造,給她講解那些複雜的原理。
「念念,你看,這個槓桿原理,就像我們撬動地球一樣,也像你用扳手擰螺絲。力臂越長,就越省力……」
父女倆的信,早已不只是互訴思念,更成了一場跨越千里的「學術研討會」。
前陣子,已經回城上了大學的陳知遠,還給她寄來了一整套《中學生文庫》。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牛虻》、《青春之歌》……
那些閃耀著理想主義光輝的文字,為顧念念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精神世界的大門。
她像一塊永遠不知疲倦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一切知識的養分。
八歲的孩子,過著比許多成年人還要自律、還要艱苦的生活。
村里人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驚嘆、佩服,也有一絲絲的心疼。
「秀英啊,你家念念,咋從來不見她出去跟別的娃玩兒呢?」
王大娘一邊幫忙摘豆角,一邊忍不住問陳秀英。
「這孩子,整天不是看書就是幹活,連跳皮筋、捉迷藏都不會。這……這童年也太苦了點吧?」
陳秀英聽了,心裡也是一酸。
她何嘗不知道念念過得太「緊」了。
可她又能怎麼辦呢?
她勸過念念好多次,讓她多出去玩玩,念念總是笑著答應,但第二天,依舊雷打不動地按照自己的時間表來。
這個孩子,心裡裝了太多事,有著遠超她年齡的、沉甸甸的目標。
她那小小的肩膀上,扛著她和她父親的整個未來。
陳秀英嘆了口氣,把一顆剝好的毛豆放進嘴裡,含糊地說道:「她爸不在身邊,這孩子,懂事得早。由她去吧,只要她自個兒高興就行。」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暗決定,等會兒要去供銷社,用攢下的布票,給念念扯一塊新花布,做一件新衣裳。
過幾天,就是念念的生日了。
然而,就在程家灣這邊,所有人都為顧念念的成長而欣喜時。
村東頭,顧家老宅那邊的光景,卻是另一番模樣。
那扇終日緊閉的大門背後,正上演著一出日漸衰敗的悲涼劇目。
而這齣劇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當初最看不起顧硯秋一家的,大伯顧硯春一家。
他們的好日子,似乎已經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