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深夜,一陣急促到仿佛要將門板砸穿的敲門聲,驚醒了整個顧家小院。
「秀英!秀英!快開門!出大事了!」
是小叔顧硯冬焦急萬分的聲音。
陳秀英一個激靈從地鋪上坐起來,胡亂披了件衣服就衝出去開門。
門外,顧硯冬扶著門框,臉色慘白,上氣不接下氣。
「快……快去看看!媽她……她好像不行了!」
陳秀英的腦子「嗡」地一下就炸了。
她顧不上多問,扭頭就往外沖。
睡在裡屋的顧念念也被驚醒了,她迅速穿好衣服。
一雙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沒有絲毫慌亂,只是靜靜地跟在陳秀英身後。
夜風冰冷刺骨,颳得人臉生疼。
顧家老宅的院子裡,一片死寂。
東屋的門大開著,一股濃重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
陳秀英衝到炕邊,借著微弱的月光,只看了一眼,眼淚就唰地流了下來。
王桂芳躺在炕上一動不動,雙眼緊閉,嘴巴微張,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草紙,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媽!媽!您醒醒啊!」
陳秀英一邊哭喊,一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入手一片冰涼,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硯冬!快!快去借大隊裡的板車!送媽去衛生院!」
陳秀英當機立斷,聲音都變了調。
顧硯冬應了一聲,拔腿就往村委會跑。
陳秀英和顧念念一起,手忙腳亂地想給王桂芳穿上厚衣服。
當顧念念的手觸碰到王桂芳那瘦骨嶙峋、冰冷如鐵的手臂時,她的心底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沒有恐懼,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同情。
就像是在觸摸一塊沒有生命的木頭。
很快,顧硯冬推著板車回來了,後面還跟著聞訊趕來的程鐵柱和王大娘。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王桂芳抬上板車,蓋上厚厚的棉被。
「硯春兩口子呢?老娘都這樣了,人死哪兒去了?」
程鐵柱看著空無一人的院子,氣得破口大罵。
顧硯冬低著頭,小聲說:「大哥和嫂子……今天下午去鎮上走親戚了,說明天回來。」
「混帳東西!」
程鐵柱氣得鬍子直抖。
板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顧念念坐在車轅上,小小的身子隨著車子的晃動而起伏。
她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清冷的光輝灑在萬物上,也照亮了板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爸爸抱著自己,指著天上的月亮說:「念念你看,月亮里住著嫦娥仙子,她很孤獨。」
那時候,她不懂什麼是孤獨。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公社衛生院裡,值班的醫生被叫醒,睡眼惺忪地給王桂芳做了檢查。
檢查完,他摘下聽診器,對著滿臉焦急的陳秀英和顧硯冬搖了搖頭。
「年紀太大了,身體早就虧空了,油盡燈枯。」
「準備後事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重重擊在陳秀英和顧硯冬心上。
陳秀英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好被王大娘一把扶住。
顧硯冬這個二十出頭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他咬著牙,一拳砸在牆上。
顧念念站在他們身後,靜靜地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王桂芳。
這張臉,曾經刻薄,曾經冷漠,曾經充滿算計。
現在,只剩下行將就木的灰敗。
或許是迴光返照,原本昏迷的王桂芳,眼皮忽然顫動了幾下,緩緩地睜開了。
她渾濁的眼珠,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直勾勾地落在了顧念念的身上。
「念念……」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含混不清。
她掙扎著,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抓住什麼。
王桂芳卻不理她,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顧念念,嘴唇翕動著。
「念念……過來……」
顧念念猶豫了一下,還是在陳秀英的拉扯下,走到了病床前。
王桂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了顧念念的小手。
她的手冰冷粗糙,攥得顧念念生疼。
「念念……奶奶……奶奶對不起你……」
兩行渾濁的老淚,從她乾癟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我不該……不該偏心你大伯……」
「我不該……想把你賣掉……」
「我不該……在你爸最難的時候……不管他……」
她每說一句,就劇烈地咳嗽一聲,仿佛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奶奶錯了……真的錯了……你原諒奶奶……好不好……」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哀求。
整個病房裡,只剩下她悽厲的哭聲和眾人的嘆息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念念的身上。
這個年僅八歲的孩子,會做出怎樣的回答?
是哭著原諒,還是憤怒地控訴?
顧念念沉默著,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
她清澈的眼眸里,映著王桂芳那張布滿淚痕和悔恨的臉。
過了很久,久到王桂芳的哭聲都漸漸微弱下去。
顧念念才緩緩地,清晰地開口。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您好好養病吧。」
沒有原諒,也沒有怨恨。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客套話。
然而,就是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徹底捅碎了王桂芳最後的一絲希望。
「哇——」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有些錯,一旦犯下,就是一輩子。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
顧念念輕輕地,掙脫了她的手。
她走到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窗外,月華如水。
她想起了那個狠毒的外婆趙氏,想起了那個懦弱的大舅,想起了眼前這個懺悔的奶奶。
她們都曾是她血緣上最親的人,卻給了她最深的傷害。
她又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小叔和小嬸,想起了程鐵柱大隊長,想起了王大娘,想起了蘇雪晴阿姨,想起了陳知遠叔叔……
他們中的許多人,與她並無血緣,卻給了她最無私的關愛和溫暖。
顧念念抬起頭,看著清冷的月亮,在心裡,對著遠在天國的媽媽,輕輕地說:
「媽媽,我好像明白了。」
「血緣,真的不代表親情。」
「愛,才是。」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忽然開了,醫生走了出來,臉色凝重。
「家屬,你們過來一下。」
陳秀英和顧硯冬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醫生,我媽她……」
醫生嘆了口氣,說道:「剛剛用上了藥,情況暫時是穩住了,人也清醒了。」
「但是……」
他的一個轉折,讓所有人的心又懸了起來。
「但是什麼?醫生你快說啊!」
醫生看著他們,緩緩地說道:「能不能挺過今晚,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還有,她好像……一直在叫一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