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您的信。」
郵遞員清脆的喊聲,讓正在院門口納鞋底的王大娘喜上眉梢。
她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小跑著迎了上去。
是她那個在部隊當兵的兒子寄來的家信。
王大娘拿著信,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不識字。
往常,都是請村裡的趙文海老師幫忙念。
可今天不巧,趙老師去公社開會了。
正當她急得團團轉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王大娘,我幫您念吧。」
王大娘回頭一看,正是放學回家的顧念念。
「哎喲,念念啊,你……你能看懂這上面的字?」
王大娘有些懷疑,畢竟這信上寫的可都是彎彎繞繞的草書。
顧念念接過信,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親愛的媽媽,您好……」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不僅將信上的內容念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兒子信里那點不好意思的思鄉之情,都通過語氣惟妙惟肖地傳達了出來。
王大娘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了。
「我這傻兒子……在部隊還惦記著我這老婆子……」
念完信,王大娘拉著顧念念的手,一個勁兒地感謝。
顧念念看著王大娘臉上的笑容,一個念頭,忽然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程家灣像王大娘這樣不識字的長輩,還有很多。
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有不少因為家裡窮或者勞動力不夠,早早輟學,成了「睜眼瞎」。
知識,不應該只屬於少數人。
爸爸在信里說,要建立屬於自己的世界。
那麼,幫助更多的人睜開看世界的眼睛,算不算是建立世界的第一步呢?
第二天,顧念念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決定。
她找到了大隊長程鐵柱,開門見山地說道:
「程大隊長,我想在村里辦一個掃盲夜校。」
程鐵柱正蹲在地上抽旱菸,聽到這話,被煙嗆得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啥?你?辦夜校?」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菸袋鍋子高的小女孩。
「念念啊,你別開玩笑了。你才多大?九歲!你還想教那些幾十歲的大人讀書認字?」
顧念念卻不慌不忙,挺直了小小的腰杆。
「程大隊長,年紀小,不代表懂得少。」
「我們村里不識字的人太多了。他們想給城裡的親戚寫封信都得求人,去供銷社買東西都怕被算錯帳,更別說看報紙、了解國家大事了。」
「掃盲,是國家號召的。我想儘自己的一份力。」
她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目光堅定。
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擔當,讓程鐵柱這個見慣了風浪的漢子,都感到了一絲震撼。
他沉默了許久,將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打算怎麼教?」
「每周一、三、五晚上,天黑以後,大家幹完活了,就在大隊部的會議室上課,一次兩個小時。」
「我不需要報酬,桌椅板凳可以用現成的,就是……需要大隊裡提供幾盞煤油燈,還有一些粉筆和舊報紙當練習本。」
顧念念將自己早已想好的計劃,和盤托出。
程鐵柱看著她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心裡最後的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就這麼辦!」
「燈油和粉筆,大隊全包了!我再給你找塊小黑板!」
「你這個小老師,我程鐵柱聘了!」
就這樣,程家灣歷史上第一個,也是最特殊的一個「掃盲夜校」,在村大隊部的會議室里,正式開張了。
第一天來上課的,只有稀稀拉拉七八個人,大多是和顧家關係好的嬸子大娘,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的。
幾個半大的小子,則在窗戶外頭起鬨。
「看啊!小屁孩要教大人寫字啦!笑死人了!」
顧念念站在用幾張桌子拼成的「講台」前,面對著台下懷疑、好奇的目光和窗外的嘲笑,沒有絲毫膽怯。
她拿起粉筆,在小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顧念念」。
「大家好,我叫顧念念。從今天起,我就是大家的老師。」
「我知道,大家可能覺得我年紀小,不相信我。」
「沒關係,我們用事實說話。」
她沒有講什麼大道理,而是直接開始了教學。
「今天,我們不學別的,就學寫我們自己的名字,還有數我們自己的工分。」
她用最簡單、最實用的方法,將枯燥的認字過程,變得和每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
她教王大娘寫她的「王」字,就告訴她,這是三橫一豎,像三根柴火垛在一起。
她教一個叫李二牛的壯漢寫他的「牛」字,就在黑板上畫了一頭牛,告訴他這個字是怎麼來的。
她的教法新奇又有趣,那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嬸子大娘們,漸漸地聽入了迷。
兩個小時的課,很快就結束了。
當王大娘顫抖著手,用粉筆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她激動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我……我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程家灣。
第二天晚上再上課時,大隊部的會議室里,擠得滿滿當當,連過道上都站滿了人。
後來,附近幾個大隊的人聽說了,也紛紛跑來「蹭課」。
顧念念的夜校,徹底火了。
她不收任何學費,只對所有的學生提了一個要求:
「學會了,就要教給別人。」
這個小小的要求,像一顆火種,在程家灣點燃了燎原之勢。
一傳十,十傳百。
越來越多的人,在這個九歲小女孩的帶領下,睜開了看世界的眼睛。
兩年時間,顧念念的夜校,前前後後教會了上百人讀書識字。
這件事,最終驚動了縣裡。
縣教育局的領導,親自下鄉來考察,看到那個站在講台上,有條不紊地給一群成年人上課的小女孩時,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久之後,一張蓋著縣教育局紅章的獎狀,和一封表揚信,送到了程家灣大隊。
顧念念被評為「青河縣優秀少年志願者」。
顧念念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大紅獎狀卷好,和她寫的一封長信,一起寄給了遠在奉天的爸爸。
信的最後,她這樣寫道:
「爸爸,您說要建立自己的世界。」
「現在,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了。」
「我很高興。」
遠在千里之外的奉天農業大學宿舍里。
顧硯秋展開信紙,讀著女兒那娟秀的字跡,看著那張鮮紅的獎狀。
一個二十多歲的七尺男兒,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與驕傲,捂著臉,在宿舍里,無聲地哭了。
他知道,他的念念,已經長成了一棵可以為別人遮風擋雨的小樹了。
他收到了女兒的信,也很快寫了回信。
信中,除了滿滿的驕傲和欣慰,還有一句話,讓顧念念陷入了沉思。
「念念,你做得很好,爸爸為你驕傲。但你要記住,你做得越好,光芒就越盛。有些人,會因為你的光芒而感到刺眼,他們會嫉妒,會想辦法熄滅你的光。」
「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爸爸是在擔心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