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顧家老大的那個小子,從修路隊回來了,人跟蔫了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嘛!要我說,還是老二家的那個閨女有良心,換成我,早盼著他被送去勞教了!」
「誰說不是呢!老大一家以前那叫一個得瑟,現在呢?在村里連頭都抬不起來了,全靠人家『小雜種』拉了一把,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村裡的風言風語,一下下扎在孫秀芬的心上。
顧明遠回來後,整個人都變了。
不再好吃懶做,也不再油嘴滑舌。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默默地跟著顧硯春下地幹活,渾身曬得像塊黑炭,一天到晚也說不了三句話。
丈夫顧硯春更是自從兒子出事後,就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一切,都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她這個當媽的失敗。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來自全村人那種同情又帶著鄙夷的目光。
尤其是當她看到陳秀英領著顧念念,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有說有笑地從門前走過時,那種嫉妒和不甘,在她心裡翻湧,攪得她難受。
憑什麼?
憑什麼她顧念念就能當上全縣第一?
憑什麼她就能當好人,受所有人的誇讚?
憑什麼她就能把自己的兒子,襯得像地上的泥一樣?
這天下午,孫秀芬正在院子裡洗著一家人換下來的髒衣服。
搓板一下一下地磨著,她腦子裡全是鄰居們那些刺耳的議論聲,和顧念念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委屈。
她這輩子到底圖了個啥?
她處處算計,想壓老二家一頭,結果人家一個成了大學生,一個成了全縣狀元!
自己呢?
到頭來,里子面子全沒了,連自己的親兒子,看她的眼神都帶著一絲怨懟!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孫秀芬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筋,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面前的木盆,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嘩啦——!」
一聲巨響,木盆四分五裂,渾濁的髒水濺得到處都是。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她像是瘋了一樣,衝到廚房門口,抓起掛在牆上的碗碟,一個接一個地往地上砸。
「哐當!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她悽厲的哭嚎,響徹了整個顧家大院。
「都欺負我!連我兒子都欺負我!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啊!」
她披頭散髮,一屁股坐在滿是碎瓷片的地上,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把左鄰右舍都給驚動了。
陳秀英正在屋裡給顧念念縫補衣裳,聽到這動靜,嚇了一跳,連忙跑了出來。
一出門,就看到孫秀芬像個瘋婆子一樣,在院子裡又哭又鬧。
「大嫂!你這是幹什麼!」
陳秀英一個箭步衝過去,想要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誰知孫秀芬一看到她,哭得更凶了,一把抱住陳秀英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秀英啊!我的好弟妹啊!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麼勁啊!」
「我就是個沒用的東西!我連自己的兒子都教不好啊!」
這是孫秀芬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脆弱和無助的一面。
她不再是那個尖酸刻薄、精於算計的女人,
只是一個被生活徹底壓垮了的、可憐的農村婦女。
陳秀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崩潰給弄懵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
不遠處的屋檐下,顧念念靜靜地站著,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的心裡,五味雜陳。
她恨孫秀芬。
恨她對自己和父親做的那些惡毒事,恨她那張顛倒黑白的嘴。
可看著眼前這個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女人,顧念念發現,自己心裡的恨意,好像……沒有那麼濃烈了。
她只是覺得,孫秀芬很可憐,又很可悲。
那晚,顧念念在自己的記帳本的最後一頁,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小字:
「大伯母是壞人嗎?也許她只是一個又窮又慌,又不懂得如何去愛的可憐人。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話是蘇雪晴老師說的。我不知道該不該原諒她,可能永遠都不會。但我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
寫完這行字,顧念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感覺自己心裡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好像被搬開了。
放下,不等於原諒。
不恨,更不等於忘記。
只是,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光明的未來要去奔赴。
她不想再把力氣,浪費在這些不值得的人身上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命運的齒輪,已經悄然轉向。
一個更大的謎團,一個更深的漩渦,正在不遠的前方,等待著她。
就在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卸下一些過往的包袱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會帶來一個足以顛覆她整個世界的驚天消息。
「念念,你以後……真的不打算再理你大伯母他們了嗎?」
夜裡,陳秀英一邊給她掖著被角,一邊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