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念念!你爸的信!加急的!」
大隊長程鐵柱手裡舉著一個蓋著紅色加急戳印的信封,氣喘吁吁地跑進了顧家的小院。
正在院子裡擇菜的顧念念,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青菜掉了一地。
自從前天晚上宋建軍留下那個驚天消息,並且小叔發了加急電報後。
她整個人就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
她不敢睡覺,不敢合眼,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是那個被關在黑暗裡的母親。
陳秀英聽到喊聲,也急忙從廚房裡跑了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
顧念念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用微微發顫的雙手接過了那封信。
信封很薄,但拿在手裡,卻重若千鈞。
她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只看了一眼上面的第一句話,顧念念的眼淚,就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瞬間決堤。
「念念,爸爸確認過了。那是你媽媽,她還活著。」
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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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像是一把溫柔的利刃,狠狠地刺穿了顧念念偽裝出來的所有堅強。
這六年裡,她無數次在夢裡哭醒,無數次在深夜裡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發呆。
她以為,媽媽已經變成了黃土一抔,變成了天上的一顆星。
可現在,爸爸親口告訴她,媽媽還在。
顧念念沒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院子裡,手裡死死地攥著那張信紙,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往下流。
「念念?信上說啥了?你別嚇小嬸啊!」陳秀英看著顧念念這副模樣,急得眼圈都紅了。
顧念念沒有說話,只是把信遞給了陳秀英。
陳秀英匆匆掃了一眼,頓時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天爺啊……婉清姐真的還在?這……這可真是造化啊!」
可是,當她看到信的後半段,說宋婉清已經失憶,誰也不認識時,陳秀英的心又沉了下去。
顧念念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打開那個生了鏽的鐵皮餅乾盒,從最底下,拿出了那張用手帕包著的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宋婉清扎著長辮子,笑得溫柔而明媚,嘴角的酒窩清晰可見。
顧念念把照片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眼淚打濕了相紙。
「媽媽……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
她一遍遍地呢喃著,仿佛想要把這六年的思念,全部傾訴給照片上的人。
那天下午,顧念念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流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眼淚。
到了晚上,陳秀英叫她吃飯時,發現顧念念倒在床上,渾身滾燙。
顧硯冬聞聲趕來,一摸顧念念的額頭,燙得嚇人。
這不是普通的感冒,這是人在經歷了極度的大悲大喜後,身體產生的嚴重應激反應。
陳秀英急忙打來涼水,用毛巾給顧念念敷頭,又熬了薑湯。
一整個晚上,顧念念都在迷迷糊糊地燒著。
村里幾個平時愛嚼舌根的婦人,聽到動靜,趴在顧家院牆外張望。
「哎喲,聽說老二家的媳婦死而復生了?這念念丫頭怕不是被鬼附身了吧?」
「就是,我就說這丫頭平時精得跟猴似的,現在知道親媽成傻子了,受不了刺激,魔怔了唄!」
這些風言風語,隨著夜風飄進了院子裡。
陳秀英氣得端起一盆洗臉水就潑了出去,「滾!你們這些黑心爛肺的!再敢胡說八道,我撕了你們的嘴!」
牆外的人罵罵咧咧地散了。
屋裡,顧念念陷入了深深的夢魘。
夢裡,媽媽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大霧中,無論她怎麼喊,媽媽就是不回頭。
「媽媽……別走……念念來找你了……」
她的小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死死地揪住了陳秀英的衣角。
天快亮的時候,顧念念的燒終於退了。
她睜開眼睛,眼神清明得沒有一絲病態的迷茫。
她坐起身,看著守在床邊熬紅了眼的陳秀英和顧硯冬。
「小叔,小嬸,辛苦你們了。」顧念念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
「傻孩子,你說什麼呢!燒退了就好,退了就好。」陳秀英抹了抹眼角。
顧念念掀開被子,穿上鞋,走到了鏡子前。
鏡子裡的女孩,眼睛腫得像核桃,臉色蒼白,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鋒芒。
她轉過身,看著顧硯冬。
「小叔,我要去省城。」
「我要去見我媽媽。」
顧硯冬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說:「念念,你爸信上說,你媽她病了,不認人了。你去了,萬一她……」
萬一她連看都不看你一眼,你這小小的年紀,受得住嗎?
顧念念打斷了小叔的話。
「我不怕。」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她都是我媽媽。」
「哪怕她忘了全世界,我也要把她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