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媽媽!你在哪!」
顧念念的聲音從空蕩蕩的兩居室里彈回來,每一面牆壁都在嘲笑這個問句的徒勞。
她衝進廚房——沒人。
衝進衛生間——沒人。
蹲下身看床底——還是沒人。
宋婉清消失了。
顧念念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是恐懼。
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冰冷刺骨的恐懼。
上輩子,宋婉清就是這麼消失的。
從程家灣消失,從這個世界消失。
等顧念念找到她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不會的……不會再重來一次了……」顧念念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飛快地分析現場。
門沒有被撬的痕跡,鎖是從裡面打開的。
窗台上茉莉花盆歪了,窗戶開著——但二樓不可能跳窗。
宋婉清自己打開了門,自己走出去的。
這是她平生第一次主動出門。
為什麼?
沒時間想了。
顧念念抓起桌上那本康復日記——裡面夾著省農機所的辦公室電話號碼。
她拎起書包衝出家門,一路飛奔到家屬院傳達室。
「大爺!借電話用一下!我媽走丟了!」
傳達室的老張頭正在聽收音機里的評書,被顧念念的聲音嚇了一跳。
「哎呀,你媽——就是那個……」
「對!我媽媽不認路,出去了就回不來!大爺您今天有沒有看見她出門?」
老張頭使勁拍了拍腦袋:「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好像……好像看見一個穿灰棉襖的女同志往院子外面走……我當時還尋思是哪棟樓的家屬,也沒多想……」
三點多!
現在已經五點半了!
兩個半小時!
顧念念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她拿起話筒,顫抖著撥通了省農機研究所的辦公室電話。
電話響了六聲才有人接。
「喂,省農機所。」
「我找顧硯秋!我是他女兒!」
對面頓了一下:「顧工啊,他在二號車間做試驗呢,我去叫——」
「麻煩您快!告訴他我媽走丟了!讓他馬上回來!」
顧念念掛斷電話,又抓起聽筒撥了派出所的報警電話。
1982年的派出所接警效率遠不如後世,電話轉了兩道,終於有個值班民警接了。
「你說你媽精神有問題,自己走出去了?長什麼樣?穿什麼顏色衣服?」
「女,三十四歲,瘦,穿灰色棉襖,深色褲子,頭髮齊肩長。不會說話,不認路!拜託你們幫忙找找!」
顧念念語速極快地交代完,掛了電話後沒有等在原地。
她不能等。
每耽擱一分鐘,宋婉清就多一分危險。
省城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
一個不認路、不會跟人交流的精神障礙患者,在這種天氣里走丟——
顧念念不敢繼續往下想。
她把書包扔在傳達室,拔腿就往家屬院大門外衝去。
「念念!你往哪跑啊!天都黑了!」老張頭在身後喊。
顧念念沒有回頭。
她跑出家屬院的鐵柵欄門,站在馬路牙子上,深吸一口冷氣。
往左是通往研究所和學校的主幹道,大路寬闊,行人多。
往右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巷子又窄又深,拐來拐去像迷宮。
宋婉清會往哪個方向走?
顧念念強迫自己用邏輯思考。
媽媽不認路。
她不是有目的地出門,而是被某種本能驅使。
什麼本能?
顧念念的腦子裡飛速轉過這三個多月來所有的康復記錄。
窗台上的茉莉花盆歪了。
窗戶開著。
茉莉花。
媽媽是——因為茉莉花出去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顧念念來不及驗證,選擇了往右跑。
右邊的居民區連著一條小商業街,那條街上有菜市場。
菜市場旁邊有個花攤。
那是顧硯秋兩個月前買茉莉花時帶宋婉清一起去過的地方!
顧念念拼命地跑。
鞋底踩在結冰的路面上打滑,她重重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冰碴子上,棉褲瞬間被磕破了一個洞。
她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
穿過一條巷子,再穿過一條巷子。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路燈還沒有亮——八十年代初的小巷子,路燈是奢侈品。
顧念念跑得肺都要炸開了。
「媽媽——!」
她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團團白霧。
身後傳來自行車鏈條的聲響。
顧硯秋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從主幹道拐了過來。
他的臉色煞白,中山裝的扣子崩開了兩個,顯然是聽到消息後發了瘋地往回趕的。
「念念!找到了嗎?!」
「沒有!爸你往左邊那條街找!我去菜市場!」
父女倆沒有多餘的廢話,分頭衝進了暮色中。
顧念念的腿已經跑得發軟了。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她露出來的膝蓋傷口,暗紅色的血珠被凍得凝在褲腿上。
她跑過一個修自行車的鋪子,跑過一個國營小賣部。
終於看到了那條小商業街盡頭的菜市場。
菜市場已經收攤了。
竹棚子下面只剩幾個賣凍白菜的老大爺在收拾。
「大爺!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灰棉襖的女同志?瘦瘦的,不太說話!」
「穿灰棉襖的?嘿,你別說,剛才好像有一個,一直站在那邊花攤前頭不動彈……」
老大爺往斜對面一指。
顧念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菜市場對面有一個賣乾花的小攤子。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媽,正在用麻繩綑紮收攤的花桶。
而在花攤旁邊的電線桿下,一個瘦小的身影靜靜地站著。
灰色棉襖,齊肩的頭髮被寒風吹得貼在臉上。
宋婉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花攤上最後一隻裝著茉莉花枝的搪瓷缸子。
顧念念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她邁開兩條已經發抖的腿,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媽媽!」
宋婉清沒有轉頭。
顧念念跑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她看到媽媽的手裡攥著一朵茉莉花。
花瓣有些蔫了,但被宋婉清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裡,像捧著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她在這站了快一個鐘頭了。」花攤的胖大媽走過來,臉上帶著心疼的表情。
「我問她話她也不答,就一直看那個花。後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送了她一朵。她接過去就再也不撒手了。我怕她是走丟的,剛才已經讓隔壁老李去派出所報信了。」
「謝謝大媽,謝謝您!她是我媽媽,腦子有病,不認路……」顧念念的聲音哽咽了。
她伸手握住宋婉清冰涼的手腕。
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
輕得幾乎被風聲蓋住。
但顧念念聽到了。
宋婉清的嘴唇在微微翕動。
不是無意識的抽搐。
她在哼。
顧念念把耳朵湊了過去。
斷斷續續的、走調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旋律。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那首《茉莉花》。
音調殘破不全,像被摔碎了又勉強粘起來的瓷器。
但確確實實是那首歌。
顧念念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了宋婉清。
寒風裡,母女倆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十分鐘後,顧硯秋騎著自行車趕到了。
看到妻子安然無恙地被念念摟在懷裡,這個鐵打的漢子雙腿一軟,差點從車上摔下來。
派出所的民警也來了,確認人找到後做了登記就走了。
顧硯秋把宋婉清裹在自己的軍大衣里,讓念念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抱著媽媽,自己推著車,一步一步走回了家屬院。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但顧念念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媽媽主動出門。
走了兩條街。
找到了茉莉花攤。
在花攤前站了一個小時。
哼出了《茉莉花》。
這不是一個精神障礙患者的無意識遊蕩。
這是記憶在驅動她的身體。
她的大腦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回到家,顧念念給宋婉清換上暖和的衣服,灌了一碗熱紅糖水。
宋婉清安靜地喝完了水,手裡依然攥著那朵已經蔫透了的茉莉花。
顧念念坐在床邊,翻開康復日記。
鋼筆落紙,字跡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1982年12月17日。」
「媽媽今天自己打開門出去了。走了兩條街,找到了賣茉莉花的攤子。」
「她在花攤前哼了《茉莉花》。」
「斷斷續續的,但她在唱。」
顧念念停了一下筆,又寫道:
「媽媽的記憶,醒了多少了?」
「茉莉花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回到這個世界?」
寫完最後一行字,顧念念合上日記本,看向窗台上那盆歪了的茉莉花。
花盆被她扶正了,兩個小花苞在暖氣的烘烤下,正在緩緩舒展。
顧念念的眼神里,恐懼正在一點點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期待。
宋婉清的記憶之門,正在從裡面被敲響。
而那扇門後面的東西,究竟是溫暖的光,還是會一併湧出來的黑暗過往——
這一切,還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