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秋沒有主動提出去正房。
但回來的第二天下午,正房那邊派人來了。
來的是顧明遠——顧硯春的兒子,今年十六歲,長得有幾分顧家人的模樣,但眉眼之間比他爹多了幾分正氣。
「二叔、二嬸。」
顧明遠站在院子門口,規規矩矩地叫了人,眼神在宋婉清臉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開。
「我奶讓我來請你們過去坐坐。」
顧硯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看了一眼宋婉清,又看了一眼顧念念。
「去嗎?」
這話是問宋婉清的。
宋婉清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去。」
顧念念在旁邊沒插嘴,但她的眼神冷了一度。
她不阻攔,也不催促。媽媽自己做的決定,她尊重。
三個人跟著顧明遠走到了顧家正房。
正房的大門敞著。院子裡的雞在地上刨食,石磨旁邊曬著一排乾辣椒。
堂屋裡坐著三個人。
王桂芳坐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
她老了。
這是顧念念見到她的第一反應。
上一世見到王桂芳的最後一面,這個女人還拄著拐杖罵人,聲音能穿透三面牆。現在她縮在太師椅里,脊背佝僂,頭髮全白了,一雙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搭在拐杖的把手上微微發抖。
顧硯春站在她身後。
大伯比記憶中矮了一截。不是真矮了,是腰彎了,背駝了,整個人萎縮下去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眼神躲閃,不敢直視顧硯秋。
劉翠花縮在角落的板凳上,頭埋得快貼到膝蓋了。
三張臉。三種情緒。
尷尬。畏縮。不安。
當年不可一世的顧家正房,如今像三隻被雨淋透的雞。
顧念念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王桂芳的目光越過顧硯秋,落在了宋婉清身上。
她盯著看了很久。
宋婉清瘦削的身影站在光線里,穿著乾淨的淺藍襯衫,頭髮梳得整齊,雖然蒼白瘦弱,但脊背是直的。
她右手邊是顧硯秋——省農機研究所的技術員,第一台國產改良播種機的核心設計者。
她左手邊是顧念念——全省物理競賽第一名,省實驗中學的傳奇。
當年被顧家所有人看不起的「外面來的女人」,站在正房的堂屋門口,身份完全調換了。
王桂芳的嘴唇動了好幾下。
最終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回來了啊。」
宋婉清看著這個老太太。
記憶里關於王桂芳的碎片是破碎的——有幾塊是冷的,有幾塊是硬的,但也有極少數是帶著溫度的。
比如念念發燒那一次,王桂芳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還是從正房拿了一床舊被子過來。
宋婉清不恨她。
她恨不動了。恨的力氣都用在了趙氏身上。
「媽。」
宋婉清叫了這一聲。
聲音不大,但堂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這是顧硯秋的母親。按輩分,該叫。
王桂芳的手猛地攥緊了拐杖把手。
她的老眼渾濁,眼眶一紅,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直往下淌。
她沒哭出聲,只是身體在抖。
顧硯春在後面站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滾水澆了一樣,紅一陣白一陣。當初他做過什麼,在場每個人心知肚明。
他終於熬不住了,往前走了半步,張了張嘴。
「二弟……我……」
顧硯秋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顧硯春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再也吐不出來。
他縮回去了。
劉翠花從頭到尾沒抬過頭。
倒是顧明遠大大方方地走出來,對著宋婉清鞠了一躬。
「二嬸,以前的事是我們家不對。」
十六歲的少年,聲音里有真誠的歉意。
宋婉清微微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顧念念站在旁邊,目光從王桂芳身上掃過顧硯春,再掃過劉翠花。
她的表情一直平靜。
不原諒。但也不阻止媽媽的善意。
這是媽媽自己的選擇。
在正房待了不到二十分鐘,三個人就告辭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宋婉清輕輕吐了一口氣。
像是放下了什麼。
顧念念抬頭看了看天。
遠處的山坡上,莊稼長勢正好,綠油油的一片。
這場回鄉不是為了報仇。
是為了讓媽媽親眼看看——那些曾經壓在她頭上的人,已經不值得再害怕了。
看完了。
翻篇了。
但顧念念的心並沒有完全放下。
因為陳秀英的預產期快到了。
而她昨天在灶台前,捕捉到了媽媽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痛。
那種痛和趙氏有關,和一個嬰兒有關。
宋婉清腦海中那塊最深處的封印——關於懷孕和生產的記憶,正在被周圍的一切慢慢撬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