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京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六點。
火車晚了四十分鐘。念念在硬座上坐了十四個小時——中間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在做題。
那本練習冊上的數列估算專題,她從第一題做到了最後一題。
北京站比省城火車站大了三倍。出站的人流像水一樣往外涌,念念夾在中間,被推著往前走。帆布包背在背上,書包掛在胸前。
十一月的北京比省城冷。風從站前廣場灌進來的時候,她把棉襖的領子往上拉了拉。
通知書背面印著接待處的地址——北京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從北京站坐公交車,兩毛錢,四十分鐘。
她到的時候,接待處的牌子已經支起來了。一張課桌搬到了教學樓門廳里,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登記。
「哪個省的?」
「H省。顧念念。」
中年男人翻了翻名冊,在一個名字後面打了個勾。
「女生宿舍在二號樓三層。四人間。報到後下午兩點到禮堂開會。」
他指了個方向。
念念拎著包走過去的時候,經過了一樓大廳的公告欄。
一張大白紙貼在最顯眼的位置,上面是參加全國複試的考生名單。
按省份排列。每個省二到四人不等。
總共四十七人。
念念的目光在名單上掃了一遍。
「H省:韓子墨、顧念念。」
兩個名字並排印著。
她的目光繼續往下——
「B省:劉正陽,16歲,省賽特等獎。」
「Z省:陳文博,17歲,全國初賽一等獎。」
「J省:林思遠,15歲,省賽特等獎,兩屆省隊成員。」
四十七個名字。全國各省篩出來的尖子。
年齡最大的十八歲,最小的十四歲。
女生——她數了一遍。
三個。
四十七人里,三個女生。
念念收回目光,上了樓。
宿舍里已經到了兩個人。一個是J省的,叫周文,扎兩個麻花辮,正在鋪床。另一個是S省的,叫何芳,戴紅框眼鏡,坐在床上翻書。
念念進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來複試的?」周文問。
「嗯。」
「哪個省?」
「H省。」
「你多大?」
「十五。」
周文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十五!」
何芳推了推眼鏡:「我十六。」
三個女生,年齡最大的十六歲。她們在四十四個男生的考場裡,是絕對的少數。
下午兩點的開會沒什麼實質內容——考試規則、作息安排、注意事項。
念念坐在禮堂的第三排,韓子墨在第一排。
兩個人沒坐在一起。不是刻意避開,是到的先後順序不同。
旁邊坐著那個B省的劉正陽。方臉,寸頭,手指粗壯,一看就是搞競賽搞了很多年的。
他扭頭看了念念一眼。
「你就是H省那個顧念念?」
「嗯。」
「省賽二等獎?」
「嗯。」
劉正陽的嘴角動了一下。「二等獎也能來?」說完轉回了頭。
念念沒接話。
韓子墨坐在前排,沒回頭。但他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
複試第二天。
考場在北師大附中的階梯教室。四十七個人,每人一張桌子,間隔一米。
試捲髮下來的時候,念念先看了一遍題目。
八道大題。四小時。
第一道到第四道,她用了一個半小時。難度比省賽高了兩個台階,但在她的能力範圍內。
第五道,組合優化。她想了十分鐘才找到切入點。韓正遠教的極端原理在這裡不夠用了——需要結合圖論的知識。她不確定自己的方法是不是最優的,但能做。
第六道,數論。她做完之後檢查了一遍,覺得沒問題。
第七道。
念念看著第七道題,筆停了三十秒。
這是一道用高等數學可以秒殺、但用初等方法需要極其精巧構造的題。
她想到了韓子墨在省賽中用積分估算拿了滿分。
她還不會積分。
她用了四十分鐘,用初等方法搭了一個框架。完整,但不漂亮。中間有一步的放縮她不確定夠不夠緊。
第八道。
念念讀了三遍題目。
讀完之後,她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這道題她完全沒有思路。
不是「有思路但做不出來」——是看不到入口。
她深吸一口氣,閉眼兩秒。
睜開眼,開始在草稿紙上畫圖。
一張,兩張,三張。
最後她在第四張草稿紙上找到了一個可能的方向。沿著這個方向走了下去——走到第三步的時候,證明鏈斷了。
她換了一個方向。走了五步,又斷了。
鈴響了。
念念放下筆。
八道題,五道確定沒問題,兩道不確定,一道沒做完。
走出考場的時候,走廊里的空氣冷得像刀片。
韓子墨已經站在窗邊了。
「第八題做出來了?」念念問。
「做了。用的拉姆齊定理的變式。」
念念的嘴巴抿了一下。拉姆齊定理。她知道這個名詞,但沒有系統學過。
「第七題呢?」
「積分。」
意料之中。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差距還在。
不是「縮小了」——是在某些領域裡,她的知識儲備跟韓子墨有結構性的缺口。他學過的東西,她還沒學。
從考場到宿舍的路上,她經過了一家舊書店。玻璃櫥窗里擺著幾摞積灰的書。
她走了進去。
二十分鐘後出來,手裡多了一本書。
《高等數學初步》,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一九八二年版。定價一塊二毛。
封面已經泛黃了。但裡面的內容是新的——對她來說。
當天晚上,她翻開了第一頁。
極限。導數。積分。
這些概念,上一世她只在電視上聽別人提過。這一世,她要自己學。
複試結束後的三天等待期,別的考生或出去逛北京城,或聚在一起聊天。念念哪兒也沒去。她在宿舍里從早坐到晚,從第一章的極限概念讀到了第四章的定積分。
能讀懂六成。剩下的四成需要更多的時間。
但方向對了。
周文趴在對面床上看她看書,忍不住問:「考完了你還看?」
念念翻了一頁。
「考完了才更要看。考試告訴你缺什麼。」
周文沉默了兩秒,也從包里翻出了自己的參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