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高二的第一次月考,念念考了年級第二。
第一名是韓子墨。
差距不大——總分只差了四分。但四分就是兩個名次。
念念看著成績單,沒說什麼。四分的差距在物理上——電磁學的大題她丟了六分,別的科目反而比韓子墨高。
問題出在時間分配上。
競賽訓練占了太多精力。那本《初等數論》她用了三周啃完了前四章,同餘理論和二次剩餘的習題做了兩遍。但物理的電磁學部分她只來得及做了一遍課本例題,沒有刷額外的練習。
兩條線。校長說支持她走兩條線。
但兩條線的時間總量是固定的。一天二十四小時,上課八小時,吃飯一小時,往返路上四十分鐘。剩下的時間全部拿來學習——滿打滿算十四個小時。
競賽要四個小時。高考內容要五個小時。作業要兩個小時。
留給睡覺的時間——五個小時。
第一周沒什麼感覺。第二周眼眶開始發酸。第三周嗓子疼了一天。
第四周的周一早上,念念在教室里打了三個噴嚏。
沈明軒坐在後排,聽到噴嚏聲,探頭看了一眼。
「感冒了?」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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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擦了一下鼻子,繼續做題。
到了下午最後一節課,她的額頭開始發燙。
趙老師在講台上講有機化學的命名規則。念念的筆在紙上寫了兩行筆記,第三行的時候筆跡歪了——手指使不上勁。
她把筆放下,用手背貼了一下額頭。
燙的。
忍到放學。回到家,推開門的時候,宋婉清正在廚房裡燉湯。
「回來了?洗手吃——」
宋婉清轉頭看到念念的臉色,話停了。
她走過來,手掌貼上念念的額頭。
「發燒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念念想說「不嚴重」,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說出來的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沒……」
「別說話。」宋婉清的聲音平穩,但手上的動作已經快了起來。她把念念按到椅子上,倒了一杯熱水塞到她手裡,轉身去翻藥箱。
藥箱是個鐵皮盒子,放在柜子最上層。裡面有感冒沖劑、退燒片和體溫計。
體溫計夾了五分鐘。
三十八度七。
宋婉清看著溫度計上的刻度,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慌張。是心疼。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忍了很久才忍不住的心疼。
「你每天睡幾個小時?」
念念不說話。
「顧念念。我問你話。」
宋婉清很少叫她全名。叫全名的時候,是動真格了。
「……五個小時。」
宋婉清的手指在藥瓶上捏緊了。
她沒有發火。她把退燒藥和感冒沖劑沖好,端到念念面前。
「喝了。」
念念接過去喝了。藥很苦。
「吃飯。」
宋婉清從廚房端出來的不是普通的晚飯。是一碗雞湯。
雞是下午燉上的——一隻老母雞,加了紅棗和枸杞,小火燉了三個小時。湯色金黃,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什麼時候燉的?」
「你上學的時候。」宋婉清把筷子遞給她,「李慧蘭送來的雞。說是她鄉下親戚養的,跑了兩年的雞,滋補。」
念念看著那碗湯。
她知道一隻老母雞在省城的價格。也知道李慧蘭不可能無緣無故送一隻雞過來。
「媽,這雞你花了多少錢?」
「花什麼錢。李慧蘭說了,不要錢。她不是那種人。」
念念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湯熱得燙嘴。但熱意從喉嚨一路淌到胃裡,把那層冷冰冰的疲憊化開了一點。
宋婉清坐在對面,看著她喝湯。
「念念。」
「嗯。」
「你的身體不是鐵打的。」
念念筷子沒停。
「我知道你要競賽,也要高考。兩條線都走。」宋婉清的聲音放得很低,「但你媽也走過一條很難的路。我知道那種拼命的感覺——覺得只要自己不停下來,就什麼都能撐過去。」
她頓了一下。
「但我的腦子就是這麼壞掉的。」
念念的筷子停了。
宋婉清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站起來,把藥箱收好,走到廚房牆上那張「媽媽的日常營養方案」旁邊。
她從旁邊扯了一張白紙,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四行字。
然後拿過來,貼在了念念書桌上方的牆上。
念念抬頭看那張紙。
上面寫著:
「念念的規矩——
一、每天睡眠不少於六小時。
二、生病必須休息,不許帶病學習。
三、每周日下午休息半天。
四、媽媽有權檢查以上三條。」
字跡不太好看——宋婉清的手指靈活程度還沒完全恢復,寫字有時候會抖。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念念看著那四行字。
她想說「我可以再堅持堅持」。
但她媽說的那句話堵在她心口——「我的腦子就是這麼壞掉的。」
她低下頭。
「好。」
宋婉清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髮。手指溫熱的,帶著雞湯的味道。
「去睡覺。」
「作業還沒——」
「明天早起補。」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白白的一片。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六個小時。
五個小時和六個小時之間只差了一個小時。
但這一個小時意味著她每天要從競賽訓練或者高考複習里砍掉六十分鐘。
六十分鐘能做三道大題。
三道大題在全國聯賽的賽場上可能就是十幾分的差距。
她閉上眼。
又睜開。
然後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
算了。媽媽說六個小時,就六個小時。
有些東西比分數重要。
上一世她不懂。這一世她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她準時起床。
比之前晚了一個小時。
桌上放著一碗粥,旁邊是一碟鹹菜和一個煮雞蛋。
宋婉清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熱的。
念念坐下吃飯。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雞蛋剝了殼,切成兩半,碼在碟子邊上。
她看著那個剝了殼的雞蛋,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不是感冒。
是別的。
她低頭把粥喝完了,出門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