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號。
高考的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的第一個周末。
沈明軒的成績也出來了。全省理科第二十一名。總分六百八十九。
夠上北大了。
消息傳開那天,沈明軒在家裡坐了一會兒。他看著成績單上的數字,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全省第二十一。
他說過要考全省第二。差了十九個名次。
他沒有矯情。也沒有懊悔。
他心裡清楚——全省第一的那個人,和他之間的距離不是十九個名次的問題。
是二十九分。
七百一十八和六百八十九之間的距離。
他盯著牆上的日曆看了幾分鐘。
然後拿出手機——不是,這是一九八七年,沒有手機。
他拿出一張紙,寫了個字條。
「明天下午四點,學校操場。有話跟你說。」
第二天一早,他把字條塞進了念念家院子的門縫裡。
——
八月九號。下午四點。
省一中的操場上沒什麼人。
暑假期間,學校只有幾個留校的老師和補課的低年級學生。
跑道上的白線被曬得有點褪色。單槓的鐵管燙手。
沈明軒到得比念念早。
他坐在操場邊的水泥台階上。白襯衫。金絲邊眼鏡。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和高二那個天台的傍晚一模一樣。
念念從操場入口走過來。
馬尾辮。白T恤。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
她在沈明軒面前站定了。
「說吧。」
沈明軒抬頭看她。
夕陽從操場西邊的圍牆上方照過來,把念念的輪廓勾出了一圈金邊。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他的聲音很穩。
「顧念念。」
「嗯。」
「高考結束了。」
「嗯。」
「你當時說,等高考結束之後再回答我。」
念念沒說話。
沈明軒站起來。
他比念念高半個頭。站起來之後,他要微微低頭才能看著她的眼睛。
「我再問你一次。」
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指節在褲兜里攥了又松。
「顧念念——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操場上的風把地面上的灰塵吹起來了一小片。
念念看著他。
十七歲的少年。驕傲。熱誠。從高一開始坐在第一排,每次月考都在追她的排名。互助小組裡講定語從句講到嗓子啞,備課比誰都認真。
天台上紅著耳根說「我喜歡你」的那個人。
操場上說「你去北大我就去北大」的那個人。
給她塞薄荷糖的那個人。
念念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開口了。
「明軒。」
這是她第一次在對話里叫他的名字。
沈明軒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句話出來的瞬間,沈明軒的手指在褲兜里攥緊了。
他知道了。
後面的話不用聽也知道了。
但他還是聽著。
「但我現在真的沒有多餘的感情分給愛情。」
念念的聲音不冷。溫和的。但穩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女生。
「對不起。」
操場上安靜了。
遠處有幾個低年級的男生在踢球。球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明軒垂著頭。金絲邊眼鏡在夕陽里反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過了五秒。
他抬起頭來。
笑了。
嘴角是彎的。不是苦笑。也不全是釋然。是那種——把一個藏了三年的東西終於放下來之後的、輕了一點的笑。
「我知道。」他說。
念念看著他。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他推了一下眼鏡。「從你說'等高考結束'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還——」
「因為我不想當一輩子懦夫。」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一點傲氣的調子。
「我這個人,什麼都能輸。考試輸過你,排名輸過你,競賽更不用提了。但感情這件事——我不能連問都不敢問。」
念念沒接話。
沈明軒從褲兜里把手抽出來。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一屁股坐回了水泥台階上。
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會兒吧。反正也沒事。」
念念看了他一眼。
坐下了。
兩個人並排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
夕陽把整個操場染成了橘紅色。跑道上的白線在光里顯得特別亮。
遠處的男生把足球踢飛了,球滾到了跑道上。一個男生追著球跑,鞋底在塑膠跑道上發出吱吱的響聲。
沈明軒沒說話。念念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
沈明軒開口了。
「顧念念。」
「嗯。」
「沒關係。我不後悔喜歡過你。」
念念偏頭看了他一眼。
夕陽打在他的側臉上。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映著半個落日。
他的耳根沒有紅。
這一次,他是真的繃住了。
念念轉回頭。
「你考了多少來著?」
「六百八十九。」
「夠北大了。」
「嗯。」
「去哪個系?」
「中文系。」
念念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你要跟我去一個學校?」
沈明軒笑了一聲。
「去一個學校又不是去一個系。你在數學系做你的天才,我在中文系寫我的文章。各走各的路。」
他停了一下。
「但食堂——可以偶爾一起吃個飯吧?」
念念的嘴角彎了一下。
「看情況。」
「行。」沈明軒點了點頭。「那我提前把食堂的菜單背下來,到時候給你推薦。」
念念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很短。但沈明軒聽到了。
他沒有看她。
但他的嘴角也翹著。
兩個人在夕陽下面坐了很久。
直到太陽沉到圍牆下面。
天邊剩下一條橘色的光帶。
沈明軒先站起來。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了。」
念念也站起來。
「明軒。」
他回頭。
念念的表情很認真。
「謝謝你。三年。不管是互助小組,還是薄荷糖——都謝謝。」
沈明軒看著她。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扯了一下嘴角。
「不客氣。」
他轉身走了。
走了十幾步,他又停了。沒回頭。
「顧念念。」
「嗯?」
「你到了北大——」
他的聲音被晚風吹散了一點。
「——別忘了偶爾回頭看看。後面還有人在追你呢。」
他往前走了。
步子很快。背影在操場上拉得很長很長。
念念站在原地。
她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
直到走出操場的入口,消失在了梧桐樹的陰影里。
她低頭看了看台階上沈明軒坐過的位置。
水泥面上還有一點點餘溫。
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走到操場出口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
是那顆薄荷糖的糖紙。
高考第三科含的那顆。
她捏了捏糖紙。
然後把它折了兩折,放回了口袋裡。
沒有扔。
晚風從操場上吹過來。
梧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念念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邊最後一抹橘色的光正在消失。
她走得不快。
不急了。
前面的路,還很長。
但她知道——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