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號。清晨。
省城火車站。綠皮火車停在站台上,噴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喇叭里放著《東方紅》。
人聲鼎沸。背著被褥卷的工人,拎著網兜的探親家屬,還有背著帆布書包的學生。
顧硯秋拎著一個灰色的帆布箱子。走在最前面。
宋婉清背著一個軍挎包,緊緊跟在旁邊。
念念走在最後。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翻領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回力鞋。
很乾淨。很利落。
「十二號車廂。」顧硯秋抬頭看了一眼車廂外的鐵牌。
他擠上車。把帆布箱子塞進行李架的最裡面。動作熟練。
念念和宋婉清跟著上了車。
座位是硬座。靠窗。
顧硯秋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很厚。
「這裡面是三百塊錢。還有全國通用的糧票。」他把信封塞進念念的挎包里。「貼身放。車上人多,睡覺的時候手壓著包。」
念念點頭。「知道了。」
宋婉清拿出兩個飯盒。「紅燒肉,還有幾個白面饅頭。中午吃一個,晚上吃一個。別省著。」
「好。」
汽笛響了。長長的一聲。
列車員開始趕人。「送站的同志請下車!要關門了!」
顧硯秋沒多說話。他深深看了念念一眼。
「到了拍個電報。」
「嗯。」
宋婉清還想說什麼,被顧硯秋拉住了胳膊。「走。」
兩人下了車。站在月台上。
車窗是開著的。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
火車緩慢地動了起來。鐵軌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
宋婉清跟著火車走了兩步。
「念念!多穿點!北京冷!」
火車加速。月台上的人影越來越小。
顧硯秋站得筆直。直到火車拐過彎,看不見了,他還在站著。
車廂里充滿了味道。汗味,煙味,橘子皮的味道。
念念靠在座背上。看著窗外。
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後退。田野,村莊,河流。
三十六個小時的車程。
對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看了念念好幾眼。
「同志,哪個學校的?」男青年搭話。
「北京大學。」念念聲音平淡。
男青年倒吸了一口涼氣。立刻坐直了身子。「巧了!我是首鋼的,去北京出差。你是新生?」
「嗯。」
「了不起啊。」男青年豎起大拇指,「考上這學校的,都是人中龍鳳。」
念念沒理會。她從挎包里拿出一本大部頭的原文書。《高等代數引論》。全英文。
翻開。不再說話。
男青年識趣地閉了嘴。
一天一夜。念念除了吃飯上廁所,一直保持著看書的姿勢。後半夜,她在桌上趴了一會兒。手死死壓著挎包。
十一月六號。清晨。
北京站。
人流像潮水一樣湧出出站口。
念念拎著灰色的帆布箱子。走出大廳。
北京的秋末,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天很藍,沒有一絲雲。
廣場上停著幾輛大巴車。車頭拉著紅色的橫幅。
「北京大學迎新工作站」。
念念走過去。
負責接待的是一個大三的學長。穿著中山裝。
「新生報到?錄取通知書看一下。」
念念把通知書遞過去。
學長看了一眼。抬起頭,眼神變了變。「顧念念?那個全省狀元?數學系的?」
周圍幾個正在登記的新生都看了過來。
念念沒抬頭。「是。」
「上車吧。行李放下面。」學長把通知書遞迴來,語氣多了幾分客氣。
大巴車穿過長安街。路過天安門。
念念看著窗外的高大建築,寬闊的馬路,還有騎著自行車匯成洪流的人群。
這裡是首都。
下午一點。大巴停在北大西門。
古色古香的牌樓。三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念念拎著箱子。站在校門口。
十七歲。她一個人。
從程家灣的泥路,走到這裡。
陽光打在她的白襯衫上。眼神清澈,脊背挺直。
第一步,邁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