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一月。
寒假。
念念回到了省城。
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吃完飯。宋婉清收了碗。
顧硯秋從鐵皮櫃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看看。」
念念拉過來。
文件頭上印著省農業廳的紅頭。
標題——《關於1990年度全省農業機械集中採購項目的招標公告》。
採購範圍:微型旋耕機、脫粒機、碾米機。
覆蓋區域:全省十一個地區的農機推廣站。
採購總額:七十萬元。
念念的目光在「七十萬元」上停了兩秒。
七十萬。
硯秋農機去年全年的營業額是五萬八。
這個數字——是全年營業額的十二倍。
她翻到第二頁。投標要求。
一、投標企業須具備省級以上營業資質。
二、須提供近兩年的生產能力證明及質量檢測報告。
三、須具備年產旋耕機不低於五百台的產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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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投標截止日期: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五日。
念念把文件放下。
「你現在年產能多少?」
「旋耕機——三百二十台。加上新廠房的產線滿負荷運轉,年底能到四百台。」
「差一百台。」
「嗯。」
「產線再擴一條?」
「來不及。招標截止三月十五號。從今天算,滿打滿算兩個半月。加一條線最少要四個月。」
念念看著文件。
「競爭對手呢?」
顧硯秋坐下來。給自己倒了半杯茶。
「三家。第一家是省農機廠。國營老廠,產能沒問題,但成本高。他們的旋耕機比我的貴百分之四十。第二家是東台機械。私營,去年剛上的旋耕機,價格和我差不多,但質量——」他搖了搖頭,「退貨率百分之八。」
「第三家?」
「紅星農機製造總公司。省外來的。資本雄厚。去年在南方市場鋪得很兇。」
念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紅星的旋耕機你見過實物嗎?」
「見過。推廣站的老陳拿了一台給我拆過。」
顧硯秋的表情變了一下。
「做工比我好。」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很重。顧硯秋是一個從不輕易誇別人產品的人。
「好在哪兒?」
「外觀。漆面。焊接精度。看上去就是大廠出來的東西。」
「性能呢?」
「性能——」顧硯秋想了想。「和我打平。但價格比我高百分之十五。」
念念把文件又翻到第一頁。
「投標方案你寫了嗎?」
「寫了個初稿。」顧硯秋從柜子里抽出另一疊紙。用鉛筆寫的。字不好看,但內容紮實——產品參數、價格報價、售後承諾。
念念看了一遍。
放下。
「爸。」
「嗯。」
「你這個方案——算得太粗了。」
顧硯秋看了她一眼。
沒生氣。
「怎麼說?」
「招標不只是比價格。評審看的是綜合得分——價格、質量、產能、售後、技術方案。五個維度,每個維度有權重。你的投標書只寫了價格和產品參數。沒有成本結構分析,沒有產能達標路徑,沒有技術優勢的量化論證。」
她從桌上拿起那份招標公告。翻到最後一頁。
評分標準。
價格分:30%。
技術方案分:25%。
產能評估分:20%。
質量證明分:15%。
售後服務分:10%。
念念指著「技術方案分」那一欄。
「這是你和國營大廠拉開差距的地方。他們的價格比你高,但技術方案肯定寫得漂亮——因為他們有專門的技術文檔團隊。」
顧硯秋沉默了。
他知道念念說的是事實。
他做機器是一把好手。但寫方案——他初中文化,寫出來的東西跟車間裡的工作日誌差不多。
「還有產能評估。」念念繼續說。「你現在三百二十台。差一百台。這是硬傷——但不是死傷。如果你能在方案里給出一個可信的產能提升計劃,附上新廠房的擴產時間表和設備採購合同,評審有可能給你打高分。」
她看著顧硯秋。
「爸。讓我幫你重寫這份方案。」
顧硯秋端著茶杯。
「你寫?」
「我用數學建模做一份成本效率分析。把你的旋耕機和競爭對手的做一個全維度對比——不是靠嘴說'我的便宜',是用數據證明你的產品在全生命周期內的綜合成本最低。」
顧硯秋的茶杯在空中停了三秒。
他放下杯子。
「你確定?你馬上要出國了。準備的事情一大堆——」
「這是我的畢業論文的應用。」念念說。「我論文裡那套模型,就是為了這種場景設計的。」
顧硯秋看著她。
念念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宋婉清從廚房裡探出頭。
「你們爺倆看什麼呢?茶涼了,我給換一壺——」
「不用。」顧硯秋站起來。
他走到牆邊。看了一眼那張全國地圖。圖釘從三個省擴到了七個省。紅色的點。
然後他轉過身。
「念念。」
「嗯。」
「方案你來寫。」
他的聲音很平。
但念念聽出來了——那是一個父親第一次把自己最大的賭注,交到女兒手上的聲音。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你不許熬夜。你媽會檢查。」
念念笑了。
宋婉清在廚房裡喊:「檢查什麼?說大聲點!」
「沒什麼!」父女倆異口同聲。
桌上那份招標公告靜靜地躺著。
七十萬。
十一個地區。
三個強勁的競爭對手。
兩個半月。
念念翻開一本新的筆記本。
在第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硯秋農機——省級招標投標方案(數學建模版)。」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
但念念知道——春天快來了。
該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