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天,早晨的空氣裡帶著一絲微涼。
省大教務處的辦公樓里,劉鐵軍正端著搪瓷茶缸,吹著上面漂浮的茉莉花茶梗。
辦公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許楊跑得滿頭大汗,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散發著濃烈墨香味的省報。
「劉處長!出大事了!」許楊連門都沒來得及敲。
劉鐵軍眉頭一皺,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
「慌什麼慌!大學裡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劉鐵軍板著臉訓斥。
許楊沒有退縮,直接把手裡的省報攤開,拍在劉鐵軍面前的辦公桌上。
「您看看今天的省報頭版!」許楊指著報紙上加粗發黑的巨大標題。
劉鐵軍低頭看去,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滯了。
《從車間到課堂的數學——記省大產學研結合的基層實踐》。
整整占了半個版面的報導,配了三張黑白照片。
第一張是顧念念站在黑板前畫排產拓撲圖的側影。
第二張是趙啟明和吳守在車間裡用廢料打磨書架的場景。
第三張,是一個山村小女孩,雙手捧著木質教學課包,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劉鐵軍咽了一口唾沫。
他順著文章往下讀,越讀心跳越快。
文章里點名表揚了省大教務處的「敢為人先」。
表揚了教務處能夠打破常規,指導下屬助教將高維數學真正落地轉化為生產力。
報紙里寫得清清楚楚:這項舉措不僅讓瀕臨破產的鄉鎮農機廠起死回生,還實打實地解決了幾十個山區教學點的教具短缺問題。
這就是實打實的政績。
而且是省委大領導方正國親自督辦、省報記者連夜趕出來的重磅文章。
劉鐵軍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濕透了。
他想起昨天如果自己為了規避風險,死活不簽那份培訓中心的審批方案,今天這份表揚絕對會變成最嚴厲的批評。
「顧助教是個實幹家啊!」劉鐵軍的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
他立刻站起身,把那張報紙小心翼翼地摺疊好。
「許楊,去通知後勤科,馬上把二樓那個廢棄的閱覽室騰出來,打掃乾淨。」
「全套桌椅按最高標準配齊,今天下午就給顧助教的培訓中心掛牌子!」劉鐵軍雷厲風行地下達命令。
許楊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用力地點頭跑了出去。
而就在同一時刻,學院樓另一頭的吳副院長辦公室里,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吳副院長死死盯著桌上的省報,手裡的紅藍鉛筆已經被他捏斷了。
昨天在質詢會上,他剛剛把顧念念罵得一文不值,說她滿身銅臭。
今天省報就直接登出頭版,把顧念念的做法拔高到了全省產學研標杆的高度。
這等於是一個無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這個副院長的臉上。
「這個顧念念……到底走了什麼狗屎運!」吳副院長咬牙切齒,猛地把報紙掃到了地上。
他知道,這半年內,甚至一兩年內,他都絕對不能再拿學術編制的事情去找顧念念的麻煩了。
此時,硯秋農機廠的食堂外。
一群穿著藍色帆布工作服的工人,正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布告欄前。
趙啟明手裡拿著糨糊刷子,剛剛把那份省報貼在布告欄的正中央。
「都別擠!排隊看!」趙啟明嗓門洪亮,滿面紅光。
吳守站在最前面,伸出粗糙的手指,顫抖著在報紙上摸索。
「老吳,這上面真的有你的名字!」旁邊一個老工人拍著吳守的肩膀大喊。
吳守不識幾個字,但他認識自己的名字。
報紙上清清楚楚印著「老技工吳守師傅,憑藉豐富的經驗配合圖紙,帶領徒弟完成了全部書架的打磨。」
吳守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幹了一輩子工具機,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的名字能登在省里最大的報紙上。
「這是顧老師帶咱們干出來的!」吳守轉過身,抹了一把眼角,「以後誰要是再在背後說三道四,我老吳第一個不答應!」
車間裡的士氣空前高漲。
而在一輛顛簸在盤山公路上的郵政大巴車裡,林小北正抱著一摞新打好的書架。
他手裡也攥著那份報紙。
大巴車停在程家灣教學點門口。
程小禾和幾個滿臉泥巴的野孩子跑出來接車。
林小北跳下車,把報紙塞到程小禾手裡。
「小禾,你看,顧老師把咱們寫進報紙里了。」林小北指著那張照片。
程小禾看著報紙上自己的笑臉,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了墨黑色的鉛字上。
在硯秋農機廠的廠長辦公室里。
顧念念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前,聽著窗外工人們的歡呼聲。
她手裡沒有拿報紙,面前放著的是一本厚厚的出庫帳本。
她知道,省報的報導只是第一步。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她的背後站著趙啟明、吳守、林小北,甚至整個省大的培訓資源。
這條從車間到課堂的鏈路,終於徹底打通了。
然而,顧念念並沒有放鬆警惕。
樹大招風。
報導鋪天蓋地地散出去,不僅引來了讚譽,同樣也會引來躲在暗處的窺探。
一陣秋風從窗外吹進來,將桌上的一張廢紙吹落。
同一時間,在舊縣城的一條骯髒小巷裡,一張印著顧念念照片的報紙,正被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