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啟明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聽完顧念念的推導,他二話不說,直接衝出了辦公樓。
「老吳!帶上幾個兄弟,跟我上卡車!」趙啟明在院子裡大吼。
他開著廠里的那輛老解放卡車,轟鳴著衝出了大門,直奔臨縣的合作社而去。
直到傍晚時分,夕陽把廠區的紅磚牆染成了血色。
老解放卡車才帶著滿車廂的泥點子,重新開進了廠區。
卡車還沒停穩,趙啟明就從駕駛室里跳了下來。
「卸貨!抬進車間!」趙啟明指揮著吳守和幾個工人。
一台沾滿油污和泥巴的齒輪箱,被幾根粗麻繩吊著,重重地放在了三車間的正中央。
很多準備下班的工人都停下了腳步,圍攏過來。
李大頭也擠在人群里,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那台齒輪箱的外表看起來非常眼熟。
軍綠色的防鏽漆,熟悉的鑄鐵外殼,甚至連側面用紅油漆刷的「硯秋農機」四個大字都一模一樣。
在那四個大字下面,赫然釘著一塊閃閃發亮的鋁製銘牌。
李大頭湊近看了看,冷笑一聲。
「顧老師不是說不是咱們的貨嗎?這鋼印都在上面打著呢,連漆皮的厚度都一樣。」
「我看啊,就是某些人不認帳。」李大頭故意在人群里煽風點火。
顧念念排開人群,走到了齒輪箱面前。
她沒有反駁李大頭,而是從旁邊的工作檯上拿起了一把大號扳手。
「趙師傅,把上蓋拆了。」顧念念遞過扳手。
趙啟明咬著牙,用力擰開固定螺栓。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鑄鐵上蓋被掀開了。
一股劣質機油燒焦的刺鼻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車間。
很多工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顧念念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遊標卡尺。
她直接把卡尺卡在了最核心的傳動齒輪上。
「吳師傅,拿手電筒照一下。」顧念念吩咐。
吳守趕緊打亮手電筒,光柱打在齒輪的咬合面上。
只看了一眼,吳守這個幹了三十年工具機的老把式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他娘的根本不是車床銑出來的!」吳守破口大罵。
顧念念站起身,把遊標卡尺的刻度展示給眾人。
「齒輪間隙公差超過了三毫米。」顧念念語氣平淡,但字字如刀。
「齒輪咬合面上的切削紋路,完全不連貫。」
顧念念指著那粗糙的表面。
「這是用手持砂輪機,硬生生把報廢的大齒輪蹭小了一圈,湊合裝進去的。」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連李大頭都閉上了嘴,他也是車工出身,當然看得出這種粗製濫造的手段。
「這種材料,在空轉的時候不會有問題。」
顧念念繼續說道。
「但只要掛上拖拉機,下地拉上重物,不出半天,齒輪就會徹底崩碎。」
趙啟明氣得渾身發抖。
「這幫王八蛋,不僅坑農,還要把咱們硯秋農機廠的牌子徹底砸碎!」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我這就去縣公安局!這事兒太惡劣了,必須報案抓人!」趙啟明吼道。
「站住。」顧念念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地拉住了趙啟明。
「顧老師,這可是往死里整咱們,這都不報案?」趙啟明急得直跺腳。
顧念念看著那台劣質的齒輪箱。
「你現在去報案,警察去臨縣查。」
「查到最後,最多抓幾個在供銷社倒賣配件的二道販子。」
顧念念眼神銳利。
「對方既然能把外殼翻砂得一模一樣,連紅漆的色號都對得上,就說明這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品牌戰。」
顧念念斷言。
「有人專門盯著我爸剛退居二線,廠里換帥的這個空檔,想要一舉擊潰市場對我們的信任。」
顧念念走到趙啟明面前。
「打草驚蛇,他們就會直接毀滅那個假貨作坊的證據。到時候死無對證,這口黑鍋還得我們自己背。」
趙啟明愣住了,他覺得顧念念說得有道理,但心裡就是憋著一團火。
「那咱們就干看著?」趙啟明握緊了拳頭。
顧念念轉過頭,看著地上那台散發著焦臭味的假機器。
「假貨做得再真,工藝的習慣是改變不了的。」
她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聽筒。
「找一個懂行的人來看一眼,就能知道它是從哪個耗子洞裡鑽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