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的手指在滿是油污的齒輪箱底部一寸寸地摸索。
車間裡靜得出奇,幾個老工人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滿是老繭的雙手。
顧明遠摸到外殼接縫處,手指突然停頓了一下。
他湊近那道縫隙,閉上右眼,用戴著單片放大鏡的左眼死死盯住邊緣的金屬反光。
又用指甲在上面用力颳了兩下,刮掉一層厚厚的防鏽漆。
顧明遠直起身,把放大鏡摘下來放回口袋。
「念念,這東西不是外地來的。」顧明遠語氣篤定。
顧念念走上前看了一眼被刮開的地方。
「明遠叔,你怎麼看出來的?」
顧明遠指著那道凹凸不平的接縫。
「這是典型的『八字點焊法』。」
趙啟明湊過去看,一臉疑惑。
「老顧,啥叫八字點焊法?咱們廠一直用的是連續滿焊。」
顧明遠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沾滿油黑的手指。
「就是因為你們不用,我才認得准。」
「這種焊法是為了省焊條,每隔一寸點兩下,形成個內八字的形狀。」
「焊面在裡面,外面用膩子抹平,再刷上厚厚的油漆,外行根本看不出來。」
吳守一拍大腿。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以前城東那個破產的老五金廠,圖省錢就愛這麼幹!」
顧明遠點點頭。
「老五金廠倒閉後,那幾個老焊工就在舊城黑市周圍接散活。」
「這幫人手裡沒正規設備,只能收些廢舊的大車軸承來改尺寸。」
顧念念拿出一塊抹布擦了擦手。
「既然源頭在本地,那就好辦了。」
趙啟明急得直搓手。
「那還等啥,咱們現在就去城東五金廠那片抓人!」
「趙廠長,你穿這一身廠服去,還沒進巷子,人家就跑光了。」顧明遠攔住他。
「念念,這事交給我,我那邊路子野,去打聽幾句話不惹眼。」
顧念念看著顧明遠布滿風霜的臉。
「明遠叔,千萬小心,別打草驚蛇,我們要的是實證。」
顧明遠咧嘴一笑。
「放心吧,你幫我把攤子重新支起來,我這條老命都搭得進去。」
說完,顧明遠轉身推出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自行車,一溜煙出了大門。
下午四點,舊城老街。
秋風吹過街道,捲起幾片落葉。
老街中段,一塊嶄新的木質招牌高高掛在屋檐下。
「明遠修理鋪」五個大字蒼勁有力。
那是顧念念昨天特意托人去木材廠打好,又親手用紅漆寫上去的。
顧明遠把自行車停在店門口。
他抬頭看著那塊招牌,心裡覺得特別踏實。
前些日子他落魄得連飯都吃不上,是顧念念一筆舊帳點醒了他,幫他重新立起了手藝。
他絕不能看著硯秋農機的牌子被別人往泥里踩。
顧明遠走進鋪子,從櫃檯底下拉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蛇皮麻袋。
麻袋裡裝的都是他平時收來的廢舊鐵件和破損軸承。
他又在裡屋翻出一瓶散裝的燒酒,塞進寬大的工作服口袋裡。
顧明遠把蛇皮麻袋往自行車后座上一綁,推著車走向了城東廢品收購站。
城東廢品站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
王麻子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分揀廢鐵絲。
顧明遠推著車走進院子。
「王麻子,收破銅爛鐵了。」顧明遠把蛇皮麻袋往地上一扔。
王麻子頭都沒抬,翻了個白眼。
「老顧啊,你那修理鋪不是重新開張了嗎?怎麼又撿起破爛了。」
顧明遠掏出那瓶散裝燒酒,往王麻子面前的破桌子上一頓。
「別提了,收了幾套大車廢軸承,本來想自己翻新,結果尺寸不對,全砸手裡了。」
王麻子的眼睛掃過那瓶酒,一把抓了過來。
「廢軸承?那可是好東西啊!」
顧明遠故意嘆了口氣。
「好什麼好,滿大街都沒人要。」
王麻子擰開酒瓶蓋,喝了一大口。
「你懂個屁,最近有大老闆在到處收這玩意兒,出價可高了。」
顧明遠心裡一動,表面上卻裝作不信。
「你少蒙我,廢軸承拿回去打鐵都嫌費勁,誰要啊?」
「城郊廢棄倉庫那邊的老闆!」王麻子壓低了聲音。
「他們不僅收廢軸承,還要懂『八字焊』的老手藝人,給開一天十塊錢的現錢!」
一天十塊錢,這在八十年代初的舊城簡直是天價。
顧明遠立刻裝出一副貪財的樣子。
「真有這好事?你給我指指路,我也去碰碰運氣。」
半個小時後,顧明遠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城郊。
這裡的荒草長得有一人高,順著一條壓滿車轍印的土路往裡走,能看到幾座廢棄的紅磚倉庫。
倉庫的大鐵門緊閉著。
裡面傳出砂輪機刺耳的打磨聲和電焊的滋滋聲。
顧明遠沒有靠得太近。
他把自行車藏在荒草叢裡,自己匍匐著爬到一個土坡後面。
透過荒草的縫隙,他死死盯著倉庫那扇虛掩的小門。
一輛沒有掛牌照的破舊微型麵包車停在門口。
幾個染著黃毛的混混正在往車上搬運一個個木板箱。
木板箱上,赫然印著「硯秋農機」的紅色字樣。
顧明遠咬緊了牙關。
就在這時,倉庫的鐵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花格襯衫,脖子上掛著粗大假金鍊子的男人走了出來。
「手腳麻利點!晚上這批貨得送到臨縣去!」
花格襯衫罵罵咧咧地踢了黃毛一腳。
顧明遠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男人。
正是宋婉清娘家的遠房侄子,宋建軍!
當年宋建軍來顧家借高利貸被趕出去,顧明遠是親眼看見的。
他沒想到,這小子現在居然搞起了這種斷子絕孫的買賣。
宋建軍走到麵包車跟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據,遞給負責開車的司機。
「這單子放好,到了臨縣給他們看,按上面寫的數目收錢。」
司機接過單據,隨手塞進駕駛室的遮陽板里。
一陣秋風吹過,司機沒塞緊,那張單據從車窗飄了出來,落在了車輪底下。
兩人都在忙著點貨,誰也沒有注意到。
宋建軍很快又轉頭進了倉庫。
麵包車裝好貨,轟鳴著開走了。
顧明遠等倉庫周圍沒人了,才像貓一樣從草叢裡竄出來。
他跑到車輪壓過的地方,撿起那張沾了泥土的單據。
顧明遠連上面的字都沒來得及細看,直接揣進懷裡。
他順原路跑回草叢,推出自行車,拼了命地往農機廠蹬去。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農機廠辦公樓里,顧念念還沒有下班。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
顧明遠氣喘吁吁地推開辦公室的門。
「念念!查清楚了!」
顧明遠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水。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滿是褶皺的單據,啪的一聲拍在辦公桌上。
「是宋建軍那個雜碎!」
「他在城郊的廢舊倉庫里開了個黑作坊。」
顧念念拿過那張單據,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跡上,神色突然一頓。
趙啟明從門外走進來,正好聽到這句話。
「既然找著地方了,咱們報警抓人!」趙啟明攥緊了拳頭。
顧念念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那張單據舉到了燈光下,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明遠叔,你是不是漏看了什麼?」
顧念念指著單據角落裡的一個紅色印章。
那根本不是臨縣供銷社的印章。
而是一張複寫紙留下來的殘片,上面印著幾個繁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