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軍是個在機關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
他看風向的本事,比省大樓頂的風向標還要准。
就在幾天前,他還覺得顧念念是個惹了麻煩的倒霉蛋,連話都不願意多說一句。
但現在,看著桌面上那份印著省委大紅公章的文件,以及方正國蒼勁有力的簽名。
劉鐵軍立刻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笑臉。
「哎呀,顧老師,你看你這事辦的,怎麼不早點把方領導的批示拿過來呢!」
劉鐵軍從抽屜里摸出一把嶄新的黃銅鑰匙,直接繞過辦公桌,塞進顧念念手裡。
「一號階梯教室,那是咱們省大最好的場子,寬敞明亮。」
「培訓中心設在那兒,簡直是天作之合!」
吳副院長站在旁邊,臉上的肉都氣得哆嗦起來。
「劉鐵軍!你搞什麼名堂!」
吳副院長指著劉鐵軍的鼻子大罵。
「那場地我已經口頭答應外語系了,你現在給出去,把我的面子往哪擱!」
劉鐵軍端起茶缸,用蓋子慢條斯理地撇了撇茶葉沫子。
「老吳啊,這我就得批評你了。」
劉鐵軍打著官腔,語氣里透著一絲敲打。
「咱們省大是為國家建設培養人才的,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
「外語系的晚會可以去操場辦嘛,強身健體。」
「但顧老師這個工業數學培訓中心,那是省里掛了號的重點項目,耽誤了進度,你我都擔待不起啊。」
吳副院長被這番話噎得滿臉通紅,憋了半天,最後一甩袖子,氣急敗壞地摔門而出。
顧念念收起鑰匙,對劉鐵軍點了點頭。
「謝謝劉處長配合。」
搞定了場地,接下來的兩天,一號階梯教室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趙啟明開著那輛解放卡車,拉來了兩台從車間淘汰下來,但核心部件依然完好的舊工具機。
幾個滿身油污的老師傅嘿呦嘿呦地把工具機抬進教室,穩穩地安放在講台兩側。
另一邊,顧念念托人從省城科研所借調來的兩台大頭電腦也布置完畢。
綠色的螢光屏閃爍著光芒,上面運行著這個年代最前沿的CAD製圖軟體。
泥土味的工具機和現代化的電腦,在這個古板的大學教室里,形成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奇妙融合。
就在開課前一天傍晚。
一輛綠色的郵政大巴按響了喇叭,停在省大校門口。
林小北穿著筆挺的郵政制服,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檔案袋。
「顧老師!」
林小北隔著大老遠就沖顧念念揮手。
「全縣各個鄉鎮,還有偏遠山區的領學人名單,我全給你跑齊了!」
顧念念接過檔案袋,打開一看。
裡面整整齊齊地列著三十多個名字。
有車間的技術員,有縣中學的數學老師,還有農機站的青年幹部,甚至還有幾個偏遠鄉村教學點的老師。
看著這份名單,顧念念深吸了一口氣。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然而,第二天上午九點。
當第一批學員走進一號階梯教室時,場面卻完全失控了。
教室里就像是炸開了鍋。
穿著藍色工裝的工廠技術員,和穿著中山裝的縣中數學老師,互相看對方不順眼。
「我說,你們幾個干鉗工的,跑大學教室來湊什麼熱鬧?」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數學老師滿臉嫌棄地拍了拍桌子。
「黑板上寫的公式,你們看得懂嗎?」
對面坐著的一個紅星廠的技術員不甘示弱,直接把手裡的安全帽砸在桌上。
「你個教書匠懂個屁!」
「我們天天摸鐵疙瘩,圖紙上的公差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你們那些算盤珠子能造出拖拉機來?」
兩撥人涇渭分明地坐在教室兩邊,空氣里充滿了火藥味。
誰也不服誰。
大家都覺得,顧念念把這麼多根本搭不上界的人弄到一起培訓,簡直就是胡鬧。
就在這時,教室的木門被推開了。
顧念念拿著一盒粉筆,快步走上講台。
面對底下嗡嗡作響的爭吵聲,她沒有敲黑板,也沒有喊肅靜。
她直接轉過身,拿起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寫下了一行大字。
底下的人下意識地安靜下來,抬頭看向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