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站在走廊里,一封接一封地拆開那些來自基層的信件。
信紙五花八門,有從小學生的練習本上撕下來的,也有用過的老黃曆背面。
字跡更是歪歪扭扭,有的甚至是用鉛筆重重畫出來的拼音。
但每一張紙上,都承載著大山深處最熾熱的渴望。
第一封信來自大橋公社的王家莊。
「顧老師,我是村裡的知青劉紅。」
「你寄來的那五十本書,我們已經全部編號入庫了。」
「按照你信里教的統籌辦法,我學會了怎麼登記借閱,現在每天都有十幾個孩子排隊來借書。」
「村裡有個叫二嘎子的皮猴子,平時只知道上樹掏鳥窩。」
「昨天,他竟然破天荒地坐在門檻上,把那本《十萬個為什麼》第一冊完完整整地讀完了!」
「他說,他長大了想去修拖拉機。」
第二封信來自更偏遠的黑瞎子嶺教學點。
這封信是一位老教師寫的,字跡蒼勁有力。
「顧指導,感謝硯秋農機捐贈的圖書架和書籍。」
「孩子們看到書里的畫,眼睛都亮了。」
「但是,我們在教學中遇到了一個大難題。」
「書里講的『摩擦力』、『槓桿原理』,孩子們根本聽不懂。」
「顧指導,咱們省大那個培訓中心,能不能給我們增加一些自然常識的課包?」
「哪怕是用大白話解釋一下,怎麼用槓桿翹起大石頭也行啊!」
顧念念把十幾封信全部看完,緊緊地攥在手裡。
十二間圖書室,就像十二顆種子。
它們不僅在貧瘠的土地上生了根,而且開始自我生長,發出了求知的渴望。
顧念念拿著信,轉身推開了一號階梯教室的大門。
教室里,技術員和數學老師們正在爭論下一個課題的方向。
「大家靜一靜。」
顧念念走到講台上,把手裡的信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剛才有人問,我們學排隊論,學CAD製圖,下一步要幹什麼。」
顧念念目光掃過全場。
「現在,答案來了。」
她拿起黑瞎子嶺老教師的那封信,當眾念了出來。
念完後,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坐在前排的一個紅星廠技術員撓了撓頭,有些不解地站了起來。
「顧老師,這事聽著是挺感人的。」
「但咱們是干農機的,天天摸鐵疙瘩打交道。」
「給小娃子寫什麼自然常識課包,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咱們哪懂怎麼教書啊。」
另外幾個工廠的老師傅也跟著附和。
「是啊,這隔行如隔山,這活咱們幹不了。」
顧念念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她拿起一根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易的齒輪咬合圖。
「誰說你們不懂教書?」
顧念念指著那個齒輪圖。
「你們天天在車間裡修工具機,難道不知道什麼是摩擦力嗎?」
「你們用撬棍把上百斤的鑄鐵件撬上卡盤,難道不知道什麼是槓桿原理嗎?」
顧念念把粉筆扔在桌上,雙手撐著講台。
「孩子們聽不懂書上的死道理。」
「那是因為沒人告訴他們,這些道理在現實中是怎麼用的!」
顧念念直起身,聲音瞬間拔高。
「紅星廠的師傅們,你們負責編寫『槓桿和滑輪』的白話版教材。」
「縣中的數學老師們,你們負責把車間裡的公差計算,編成孩子們能看懂的加減法故事。」
「我們不僅要造省里最好的農機。」
「我們還要把我們的經驗,變成全縣十二個鄉鎮教學點的自然常識課包!」
顧念念的這番話,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教室里的氣氛。
那個剛才還說幹不了的技術員,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論撬槓的用法,全縣誰能比得過我這把子力氣!」
「顧老師,這活我接了!」
數學老師也激動地推了推眼鏡。
「公差計算變成故事……這個想法太絕了!」
「我這就和幾個車間主任對接數據!」
整個一號階梯教室徹底沸騰了。
工人和教師,這兩種原本毫不相干的職業,在這一刻,為了大山裡的孩子,完全擰成了一股繩。
一個由省大教室為核心,輻射全縣十二個鄉鎮的遠程教育網絡,真正成型了。
顧念念看著幹勁十足的學員們,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教室後門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啟明穿著那身沾滿油污的工作服,連門都沒敲,直接沖了進來。
他跑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顧指導!出事了!」
趙啟明一把抓住顧念念的胳膊,聲音大得全教室的人都能聽見。
「老廠長……顧廠長回來了!」
顧念念一愣。
「我爸?他不是在南方海邊療養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趙啟明急得直跺腳。
「我也不知道啊!」
「他剛才拄著拐杖,突然就出現在廠子大門口了。」
趙啟明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
「跟著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好幾個以前從咱們廠被開除的刺頭閒漢。」
「他們在門口到處嚼舌根。」
「說老廠長這次回來,是看咱們搞得動靜太大,要親自出馬奪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