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郵政局的加急派送員騎著綠色的偏三輪摩托車,一路按著喇叭衝進了硯秋農機的大院。
派送員連頭盔都沒摘,直接跑上二樓,手裡拿著一個印著外文和紅藍航空標誌的大信封。
「顧念念同志在嗎?」
「有您的國際加急傳真郵件!」
會議室里的人全愣住了。
在這個年代,跨省的電報都算稀罕物,更別提國際加急傳真了。
顧念念走上前,簽收了那份郵件。
她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地址,是遠在彼岸的波士頓。
拆開信封,裡面滑出幾張帶著刺鼻油墨味的傳真紙。
全英文。
上面印著波士頓工業大學的校徽。
顧念念快速掃視著開頭的幾行字。
這是一封來自國際頂尖工業學者Morrison教授的私人邀請函。
信里提到,Morrison在國際工業期刊上看到了關於排隊論在內陸鄉村工廠應用的初稿。
他對此極度震驚。
信中正式邀請顧念念作為亞洲區唯一代表,參與一個名為「全球工業冗餘優化」的國際核心項目。
這是一份足以讓國內任何一個教授都眼紅到發狂的榮譽。
如果省大那個吳副院長看到這封信,估計能直接嫉妒得吃不下飯。
站在一旁的劉鐵軍恰好今天來廠里送教案,他看到那滿紙的英文,眼睛都直了。
「顧老師,這……這上面寫的是啥?」
顧念念用平緩的語調把邀請函的核心內容翻譯了一遍。
劉鐵軍聽完,激動得直拍大腿,連手裡的搪瓷茶缸都差點掉在地上。
「我的親娘哎!」
「國際核心項目!亞洲區唯一代表!」
「顧老師,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啊!」
「這要是辦成了,你不僅能直接拿到省大的正高職稱,說不定還能出國考察呢!」
「快快快,趕緊回信答應人家!」
會議室里的工人和老師們也都露出了敬佩的目光。
他們雖然不懂什麼是國際項目,但聽到能出國,都覺得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然而,顧念念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太多喜悅。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誇讚的客套話,緊緊盯住了傳真文件最後兩頁的附件條款。
那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合作協議。
顧念念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條用極小字體標註的條款上。
條款原文翻譯過來是:「作為合作基礎,受邀方需無償共享硯秋農機過去一年內所有生產、排產及良品率波動的原始底層數據,交由波士頓大學數據中心統一分析。」
看到這裡,顧念念毫不猶豫地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
她在那條數據共享條款上,用力畫了一條粗重的紅線。
紅線力透紙背。
「這邀請函,我不能簽。」
顧念念將那份傳真紙推回桌子中央,聲音極其堅決。
劉鐵軍急得直跳腳。
「顧老師,你糊塗啊!」
「不就是給他們看看咱們的生產數據嗎?」
「咱們這是土法煉鋼摸索出來的東西,人家那是先進的高科技。」
「人家能看上咱們的數據,那是看得起咱們。」
「你把這幾張破報表交出去,換個國際項目的名頭,這買賣多划算啊!」
顧念念轉過頭,目光凌厲地盯著劉鐵軍。
「劉處長,這不是幾張破報表的問題。」
「這是數據主權!」
「這些原始數據,是咱們工人們一滴汗一滴血在工具機上摸索出來的。」
「裡面包含了內陸工廠在極端環境下的抗壓極值,包含了咱們農機最核心的公差標準。」
「對方不是在做學術交流,他們是想用一張空頭支票,套走我們最值錢的底層邏輯!」
顧念念深知,在未來工業信息化的浪潮中,誰掌握了原始數據,誰就掌握了制定標準的話語權。
今天她交出數據,明天對方就能用這些數據反向遏制國內企業的發展。
「別說是一個國際項目的虛名。」
「就算是拿一座金山來換,這底牌也絕對不能給!」
顧念念當機立斷。
「趙廠長,馬上安排人去郵局打電報。」
「就用英文回復一句:感謝邀請,但硯秋農機的核心數據歸我們自己所有,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跨國共享。」
趙啟明雖然聽不懂什麼數據主權。
但他知道,顧念念拼死護著的東西,絕對是廠里的命根子。
他立刻立正。
「好勒!我親自去拍電報!」
顧念念看著趙啟明走出門,剛準備把剩下的傳真紙收起來。
就在這時,會議室半掩的門被人推開了。
傳達室的保衛科幹事又跑了上來,手裡捏著一封薄薄的國內信件。
「顧指導,今天信真多。」
「還有一封是從京城寄來的私人信件。」
幹事把信遞給顧念念。
顧念念低頭看了一眼信封。
上面沒有寄件地址。
只有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許楊。
顧念念心頭重重一跳。
許楊這個時候突然來信,難道是他在京城聽到了什麼風聲?
她迅速撕開信封的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的第一句話,就讓顧念念的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
這封信里到底寫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