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走進傳達室,那台黑色的搖把子電話機正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聽筒擱在旁邊,裡面不斷傳出跨越半個地球的滋滋電流聲。
趙啟明帶著幾個車間骨幹,還有劉鐵軍,全都擠在傳達室門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念念拿起聽筒,貼在耳邊。
「Hello, this is Gu Niannian speaking.」
顧念念字正腔圓的英文一出,門口的劉鐵軍眼睛都瞪圓了。
他雖然在大學裡干行政,但外語水平僅限於看懂幾個字母。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天天扎在工廠里的顧助教,外語居然說得這麼溜。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翻紙聲,隨後是一個帶著濃重傲慢口音的男聲。
「顧女士,我是波士頓大學的Morrison。」
「我剛剛收到了你們發來的拒絕電報,我對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你知不知道,這個項目有多少發展中國家的企業求著想加入?」
「東倭那邊的三洋重工,願意把全廠十年的數據無償打包送給我們,只為了在我的論文裡加上他們工廠的名字。」
Morrison的語氣十分強硬,顯然習慣了在高位對弱者發號施令。
「你們一個內陸的鄉鎮農機廠,能被我們選中,是上帝賜予的運氣。」
「我希望你重新考慮那份協議,立刻把底層公差數據和排產帳本發過來。」
顧念念握著聽筒的手沒有絲毫顫抖,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Morrison教授,東倭的工廠願意當免費的搬運工,那是他們的事。」
「在硯秋農機,數據主權是不可談判的底線。」
「如果您打電話來只是為了重複那份霸王條款,我想我們沒有必要浪費昂貴的長途話費。」
電話那頭的Morrison明顯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一個內陸工廠的年輕技術員,居然敢直接掛他這個國際權威的電話。
他立刻拔高了音量。
「顧女士!你這是在阻礙全球工業學術的進步!」
「沒有我們波士頓大學的超算中心幫你們分析,你們那些所謂的排隊論優化,永遠只是一堆上不了台面的土辦法!」
「而且,如果你們退出,我保證你們的工廠永遠無法獲得國際先進技術的授權!」
這種居高臨下的威脅,讓站在門口的劉鐵軍急得直冒汗。
他雖然聽不懂具體詞句,但能聽出老外語氣里的憤怒。
劉鐵軍忍不住湊近顧念念,壓低聲音哀求。
「顧老師,你說話軟和點行不行!人家是大牌教授,惹惱了咱們可吃不了兜著走啊!」
顧念念反手捂住話筒,冷冷地瞥了劉鐵軍一眼。
「惹惱了他?我現在就要讓他求著跟我合作。」
說完,顧念念鬆開手,對著話筒拋出了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底牌。
「Morrison教授,您不用拿超算中心來嚇唬我。」
「我很清楚,你們團隊最近正在攻關『多工序並聯條件下的拓撲優化』這個國際課題。」
「你們到處搜集發展中國家的數據,不是為了幫我們分析,而是你們的算法模型卡殼了,急需大量窮舉數據來填補漏洞。」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電流的雜音。
顧念念一針見血地戳破了對方的真實意圖,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她繼續說道。
「還有一件事,您可能還不知道。」
「半個月前,我已經將關於『排隊論與防偽溯源系統結合』的數學模型,投遞給了《國際工業工程與管理》核心期刊。」
「並且,論文已經通過了盲審階段,即將作為下一期的封面文章發表。」
這句話一出,電話那頭傳來茶杯打翻的脆響。
Morrison徹底慌了。
《國際工業工程與管理》是他們這個領域最具權威的頂刊。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費盡心思想套取的東西,居然已經被這個中國人先一步做成了理論模型,並且獲得了頂刊的認可。
這意味著,顧念念已經在這條賽道上築起了堅不可摧的學術壁壘。
顧念念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教授,沒有硯秋農機的數學模型授權,你們根本繞不開這套已經落地的理論。」
「如果你敢擅自使用我們透露出的一丁點信息去拼湊你的論文。」
「只要我的文章一發表,你的學術生涯就徹底結束了。」
攻守之勢,在這一刻瞬間逆轉。
剛剛還趾高氣揚的Morrison,聲音瞬間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的意味。
「顧……顧女士,這可能是一場誤會。」
「學術交流是自由的,我們當然尊重硯秋農機的智慧財產權。」
「那您看,我們雙方還有沒有折中合作的可能?」
顧念念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合作可以,但我只提供加密後的脫敏抽象參數。」
「具體的合作細則,我會列出一份清單發傳真給您。」
「您有一天的時間考慮,過時不候。」
說完,顧念念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她轉過身,看著門口目瞪口呆的眾人。
趙啟明雖然一句沒聽懂,但看到顧念念把電話重重扣下的那股霸氣,忍不住在心裡大聲叫好。
劉鐵軍則是一臉茫然。
「顧老師,這就談完了?老外答應給咱們名額了沒?」
顧念念沒有回答,而是大步往外走。
因為大院裡,又開進來了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小轎車。
車上下來的人,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