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快步走到明遠修理鋪門前。
顧明遠正舉著管鉗要往那個瘦弱少年身上砸。
「明遠叔,住手。」
顧念念清冷的聲音在雜亂的街道上響起。
顧明遠聽到這個聲音,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到是顧念念,趕緊把那把嚇人的大號管鉗扔到腳邊,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尷尬和羞愧。
他在沾滿油污的工作服上使勁搓了搓手,迎了上來。
「念念啊,你怎麼下鄉回來了?讓你看笑話了。」
顧念念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的少年。
「這是怎麼回事?」
顧明遠氣呼呼地指著少年,向顧念念告狀。
「這小子叫二狗,以前就在這片街上遊手好閒,是個沒人管的二流子。」
「我看他腦子還算活泛,就想讓他來鋪子裡當個學徒,混口飯吃。」
顧明遠越說越來氣。
「誰知道這小子幹活完全不聽指揮!」
「今天西村的農戶送來一台舊抽水機,水泵的軸承卡死了。」
「我讓他按老規矩換一套新軸承上去。結果我一轉身,他私自把水泵里的傳動齒輪全給拆了!」
「還瞎鼓搗什麼墊片,現在那機器連軸都裝不回去了!我這招牌都要被他砸了!」
二狗聽到顧明遠這麼說,猛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用滿是黑油的手背抹了一把臉,扯著嗓子反駁。
「顧叔!你那老辦法根本不行!」
「那水泵的外殼早就變形了,你按原裝的軸承塞進去,最多轉半個月還得卡死!」
二狗指著鋪子裡散落一地的零件,毫不退讓。
「我加那兩個墊片,改變了吃力點!只要排布好,轉速能比以前提一成,還不費油!」
顧明遠氣得又要去撿管鉗。
「你懂個屁的吃力點!書都沒念過幾天,還敢在這發明創造!」
顧念念沒有理會顧明遠的暴怒,她徑直走進修理鋪。
昏暗的鋪子裡,工作檯上擺著那台被大卸八塊的抽水機水泵。
顧念念走過去,低頭仔細觀察那些散落的齒輪和二狗口中提到的兩塊廢舊墊片。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專注起來。
二狗雖然手法極其野路子,連齒輪的模數都不懂,但他憑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察覺到了外殼形變帶來的應力集中問題。
顧念念拿起那兩塊被手工打磨過的墊片,比劃了一下放入軸承座的位置。
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個受力分析的數學模型。
她發現,二狗利用這兩個墊片,硬生生把原本的同心旋轉,改成了一個微小的偏心輪結構。
這樣不僅避開了變形外殼的摩擦,反而利用水流的慣性增加了一定的傳動效率。
這是極其實用的土辦法,連大學課本上都沒有的野路子。
顧念念放下墊片,轉頭看向站在門口還在生氣的顧明遠。
「明遠叔,二狗改得對。」
顧明遠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念念,你說啥?這瞎拼湊的廢鐵是對的?」
顧念念點了點頭。
她轉身看著二狗,眼神里多了一絲讚賞。
「你這種改法,以前還試過別的機器嗎?」
二狗見顧念念肯定了他,立刻來了精神。
「試過!拖拉機的離合器打滑,我用爛鞋底子墊在彈簧底下,比換新彈簧還好使!」
「還有那種老式脫粒機,只要把皮帶輪的反向齒磨掉一個角,就不容易卡死!」
二狗如數家珍地把自己平時瞎琢磨的經驗全倒了出來。
顧念念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些看似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土辦法,恰恰是解決當前農村物資匱乏、新零件下不去的最佳方案。
顧念念當機立斷。
「明遠叔,二狗從今天起,不僅是你的學徒。」
顧明遠一頭霧水。
顧念念繼續說道。
「我要你們師徒倆,把這幾個月修過的所有農機常見故障,全部記錄下來。」
「二狗負責畫出他那些野路子的圖紙,哪怕畫得再難看也行。明遠叔你負責口述操作步驟。」
顧念念指著外面的郵政大巴。
「你們整理出來的東西,我會拿到省大培訓中心去重新排版。」
「整理成《常見農機故障速修圖冊》,正式納入我們的實踐教材。」
「修理鋪,也將成為我們教育閉環里的一個技術驗證站。」
此話一出,顧明遠徹底震驚了。
他一個開破舊修理鋪的半文盲,居然能參與編寫大學的教材?
這在以前,那是連祖墳冒青煙都不敢想的事!
顧明遠激動得雙手直哆嗦,眼眶都紅了。
二狗也呆立在當場,他從小到大被人罵習慣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肯定他的價值,並且給了他一條看得見的康莊大道。
「顧……顧指導,你放心!我今晚就不睡了,我連夜畫!」二狗抹著眼淚喊道。
顧念念交代完細節,重新坐上了大巴車。
回到硯秋農機廠的辦公室,天色已經擦黑。
顧念念推開門,剛打開桌上的檯燈,就看到辦公桌中央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郵政包裹。
包裹的封皮上,寫著老家顧硯冬的名字。
顧念念有些疑惑,顧硯冬平時很少寄這麼大的包裹過來,難道是老家出了什麼事?
她趕緊拿過剪刀,剪開包裹上的麻繩。
包裹里並沒有什麼老家特產。
隨著紙包散開,一大摞泛黃的、甚至有些邊角破損的草稿紙滑落到了桌面上。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歪七扭八的鉛筆字跡。
顧念念起初以為是顧硯冬寄來的一些帳目。
但當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草稿紙,目光掃過上面的一行算式時。
她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她不可思議地將那張紙拉到檯燈下,湊近了仔細看。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算術題!
那是一個極度複雜的、關於多級齒輪傳動在極限應力下的推導公式!
整個推導過程雖然沒有用標準的大學符號,但邏輯嚴密得讓人頭皮發麻。
推導的最後一步,赫然寫著幾個稚嫩的漢字:「小安算出來了。」
小安?顧硯冬家那個才十歲出頭的孩子?
顧念念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十歲的農村孩子,居然在沒有任何指導的情況下,推導出了足以讓大學機械系高材生撓頭的工程受力難題?
顧念念抓起桌上那一摞厚厚的草稿紙,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知道,自己無意中發掘出了一個極其恐怖的機械天才。
她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桌上那部黑色電話的搖杆,用力地搖了起來,準備連夜打給老家的顧硯冬。
這個孩子,必須立刻弄到省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