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省大一號階梯教室。
教室里坐滿了穿著中山裝或的確良襯衫的青年講師。
大家都在竊竊私語。
顧念念昨天在省城大禮堂的事跡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顧念念手裡握著省委直接批覆的巨額經費和直升名額。
只要能進她的工業數學培訓中心,評職稱根本不是問題。
吳副院長早早地等在講台上。
他手裡拿著一張密密麻麻的名單,臉上掛著一抹得意的假笑。
當顧念念推開階梯教室大門的時候,原本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顧念念穿著幹練的深色長褲,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大步走上講台。
吳副院長立刻迎上前,把手裡的名單遞了過去。
「顧老師啊,你需要的團隊人手,我都替你擬定好了。」
吳副院長指著名單上打著紅圈的幾個名字。
「這些都是我親自帶出來的研究生,基礎紮實得很。」
「張濤,剛在核心期刊發了兩篇關於高維抽象拓撲的論文。」
「李明,外語好,翻譯了三本國外的機械理論專著。」
「有他們幫你寫材料、搞研究,那個什麼五個地市的試點,肯定能弄得漂漂亮亮。」
顧念念接過名單,低頭掃了一眼。
這上面的人她全認識。
都是平時在學校里眼高於頂、連拖拉機有幾個輪子都分不清的書呆子。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全是吳副院長的親信。
要是讓他們進了中心,以後經費怎麼花、項目怎麼落地,遲早會被吳副院長架空。
台下的張濤和李明挺直了腰板,準備接受顧念念的誇獎。
顧念念拿著那張名單,轉過身,面向全班。
「哧啦」一聲。
顧念念雙手一錯,直接把那張寫滿「精英」名字的名單,撕成了兩半。
接著又是一撕,名單變成了碎片。
吳副院長的臉瞬間綠了,他指著顧念念。
「顧念念!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好心好意給你調配骨幹,你居然撕了院裡的推薦信?」
顧念念鬆開手,紙屑洋洋灑灑地落在了講台上。
「吳副院長,我要乾的是實事,不是辦雜誌社。」
她環視著台下幾十個青年講師,聲音清冷。
「會寫論文,在我這兒沒有任何加分。」
「我要找的人,不需要懂什麼是拓撲學,也不需要會背幾百個英文單詞。」
顧念念拿起桌上的粉筆。
「我只要你們能做到一點。」
「把複雜的東西,講出人話來。」
台下的講師們面面相覷。
張濤忍不住站了起來,扶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顧老師,學術就是嚴謹的。不用專業術語,怎麼解釋高端的機械受力?」
「你這要求完全是違背科學精神!」
顧念念看著他。
「如果你的科學精神,不能讓修車鋪的學徒看懂圖紙,不能讓種地的農民修好機器。」
「那你的科學,就只配鎖在抽屜里發霉。」
顧念念懶得再廢話。
她打開手裡那個牛皮紙袋,從裡面拿出一沓厚厚的考卷。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試卷。
每一張紙上,印的都是一台農用柴油機氣缸炸裂現場的黑白照片。
照片旁邊,只有一排凌亂的初始受力數據。
顧念念把試卷拍在講桌上。
「這就是我招人的考題。」
「今天,我不要你們在卷子上寫一個公式。」
顧念念指著教室門外。
一輛沾滿泥土的農用三輪車,正停在樓下的空地上。
旁邊站著一個穿破背心、滿身機油的少年,正是二狗。
顧念念的話音在階梯教室里砸下。
「誰能拿著這組數據下樓,在十分鐘內,不帶一個專業名詞,讓二狗明白氣缸是怎麼炸的,並且指導他把新氣缸裝回去。」
「誰就可以進我的團隊。」
吳副院長看著那些照片,又看了看樓下那個連字都不認識的二狗。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這哪是考試?
這簡直是逼著這些天之驕子去當泥腿子的學徒!
但讓他更震驚的是,後排的幾個年輕講師,竟然真的站起身,紅著眼睛沖向了講台上的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