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啟明站在門口。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根本不敢直視顧念念的眼睛。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王強察覺到不對勁,趕緊迎上去。
「老趙,你這是咋了?哪台工具機出事故了?」王強伸手去拉趙啟明。
趙啟明一把甩開王強的手。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顧念念的辦公桌前。
「啪!」
他把那個已經被捏變形的白色信封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聲音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顧念念沒有看信封。
她放下手裡的紅藍鉛筆,抬起頭,目光銳利地落在趙啟明臉上。
「怎麼回事?」顧念念問。
趙啟明的喉結滾了滾。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在鋸木頭。
「顧指導……對不住了。」
「這廠長,我干不下去了。」趙啟明咬著牙擠出這句話。
王強瞪大了眼睛。
趙小雲手裡的算盤「嘩啦」一聲掉在桌子上。
「老趙!你瘋了!」王強厲聲喝道。
「這個時候你撂挑子?全省的極簡排產網馬上就要鋪開,你現在說不幹了?」王強氣得直跳腳。
趙啟明把頭埋得更低了。
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顧念念拿起那個白信封。
沒有封口。
她抽出裡面的一張稿紙。
上面寫著辭職申請。
字寫得很亂,能看出寫字的人當時內心有多糾結。
「原因。」顧念念把信紙放在桌上,語氣平靜。
沒有憤怒,也沒有挽留。
趙啟明深吸了一口氣。
「南方天海市,有個大型機械廠。」
「他們派人來了省城,找了我三次。」
趙啟明抬起頭,眼眶通紅。
「他們開出的工資,是咱們硯秋農機的三倍。」
「還承諾……只要我過去帶車間,給我百分之五的乾股分紅。」趙啟明聲音發顫。
王強氣極反笑。
「就為了錢?老趙,當初顧老廠長把車間交給你,顧指導力排眾議讓你當執行廠長!」
「你就這麼為了幾個臭錢把硯秋農機賣了!」王強指著趙啟明破口大罵。
趙啟明猛地轉過頭,像一頭被逼急的野獸。
「你懂什麼!」
「我娘在醫院裡躺著!肺里的毛病,每天的藥費就是個無底洞!」
「我家裡還有兩個在上學的娃,每個月連頓肉都吃不上!」
「三倍工資,能救我娘的命!」趙啟明嘶吼著。
眼淚順著他粗糙的臉頰滾落下來。
王強被噎住了。
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小雲也沉默了。
在這個年代,再崇高的理想,也扛不住醫院裡那一疊疊催繳單。
顧念念一直靜靜地聽著。
她站起身,走到旁邊的資料櫃前。
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嶄新的大白紙。
她把白紙鋪在趙啟明面前。
拿起那支紅藍鉛筆,在白紙的正中間,從上到下畫了一條筆直的豎線。
將白紙一分為二。
「顧指導……你這是幹什麼?」趙啟明愣住了。
顧念念在白紙左邊寫下「南方廠」。
在右邊寫下「硯秋農機」。
她把鉛筆倒轉,遞到趙啟明面前。
「別跟我說對不起。做買賣講究個你情我願。」
「但我帶出來的人,不能走得稀里糊塗。」顧念念緊盯著趙啟明的眼睛。
「拿著筆。」
「左邊,寫下你去南方廠能幹成的事。」
「右邊,寫下你留在硯秋農機能幹成的事。」
「只要你寫完了,覺得左邊重。」
「你隨時可以走,當月的工資和獎金我一分不少結給你。」顧念念一字一頓地說。
趙啟明呆呆地看著那張紙。
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顧念念手裡的鉛筆。
他低下頭,看向左邊。
那裡有高薪,有股份,有老娘的救命錢。
他正準備下筆。
大院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吳守師傅帶著徒弟二狗,滿頭大汗地從大門走了進來。
二狗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用銼刀打磨得鋥亮的齒輪墊片。
「趙廠長!顧指導!」二狗扯著嗓子喊。
「咱們用標準庫里的極簡改法,把平川縣那台報廢的拖拉機救活了!」
「這墊片一裝上去,應力集中全解除了!」二狗興奮得臉都紅了。
吳守師傅用毛巾擦著汗,走在後面笑罵。
「臭小子,還不都是按顧指導的圖紙來的。」
趙啟明握著筆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轉頭看向院子裡那個閃著金屬光澤的墊片,眼神劇烈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