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招待所里。
天花板上的吊扇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牆皮剝落了一大塊,散發著霉味。
趙啟明坐在床沿上,狠狠抽著煙。
地上的菸頭已經扔了十幾個。
王強和趙小雲坐在另一張床邊,臉色都很沉重。
今天在交易會大棚里,王大發那番話等於是把他們在南方的路徹底堵死了。
當地的地頭蛇把控著維修網絡,當地的泥地又不認北方的機器。
「顧指導,咱們這回算是栽了。」趙啟明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里。
「人家說得對,咱們北方的四零拖拉機,確實下不了水田。」
「連機器都立不住,咱們那套極簡維修標準就是廢紙。」趙啟明語氣里透著深深的氣餒。
他原本以為跟著顧念念出來是打天下,沒想到第一天就被現實按在泥里摩擦。
顧念念坐在靠窗的破木桌前。
她沒有接趙啟明的話。
桌上擺著一張巨大的白紙。
旁邊是顧硯秋讓她帶來的那個手工打磨齒輪。
顧念念的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正在紙上飛快地勾勒著線條。
筆尖與紙面摩擦,發出急促而堅定的「沙沙」聲。
「老顧,你畫啥呢?」趙小雲看顧念念一直不吭聲,忍不住走過去。
趙小雲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頓時愣住了。
那不是什麼修理網絡的拓撲圖。
而是一張全新的機器結構草圖。
顧念念把鉛筆放在桌上。
她轉過身,看著房間裡垂頭喪氣的三個人。
「老趙。」顧念念喊了一聲。
趙啟明抬起頭。
顧念念拿起桌上的圖紙,走到趙啟明面前,直接懟在他臉上。
「你看清楚,這是什麼。」顧念念語氣冷硬。
趙啟明眯起眼睛。
他幹了三十年工具機,看圖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只看了幾眼,趙啟明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這是……旋耕機?但底盤怎麼這麼怪?」趙啟明站了起來。
「我把發動機的重心後移了三十公分。」顧念念指著圖紙上的改動。
「取消了前面的配重鐵。」
「把原本的四輪驅動,改成了寬幅橡膠履帶。」
顧念念拿過那個手工打磨的黃銅齒輪。
「結合小安在老家做的極限應力推導,我修改了變速箱的傳動比。」
「重量減輕了整整一半,但扭矩增加了百分之三十。」顧念念語速極快。
趙啟明的手指發抖,順著顧念念畫的線條遊走。
如果按照這個圖紙造出來。
這台機器就不再是陷在爛泥里的鐵疙瘩。
而是能在南方水田裡如履平地的輕騎兵。
「顧指導,你……你啥時候想出這個方案的?」趙啟明結巴了。
「就在那老農拿錘子砸機器的時候。」顧念念轉過身。
她看著趙啟明,眼神極其明亮,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老趙,我們大老遠跑來南方,不是來認輸的。」
「機器水土不服,那就改機器。」
「地頭蛇不講理,那就砸爛他們的飯碗。」
顧念念雙手按在桌子上,上身前傾。
「下一場仗,不是把舊機器賣出去。」
「而是要讓南方的這片新土地上,長出我們硯秋農機造的新機器!」顧念念擲地有聲。
房間裡的沉悶被徹底掃空。
趙啟明的眼裡重新燃起了火光,那是老手藝人看到絕妙圖紙時的狂熱。
王強和趙小雲也站直了身體。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招待所薄薄的木門被人極其粗暴地砸響了。
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十分突兀。
屋裡的人瞬間安靜下來。
顧念念眼神一凝,走到門後。
她沒有開門。
門縫底下,一張白色的卡片被人從外面慢慢塞了進來。
顧念念蹲下身,撿起那張卡片。
上面用紅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字。
「天海市農機行會,明早九點,請顧廠長喝茶。不來,後果自負。」
落款是王大發。
顧念念捏著那張卡片,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地頭蛇的試探,開始明火執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