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拖拉機站,廢舊的鐵皮大棚底下,長條凳橫七豎八地擺著。
十幾個穿著舊夾克、滿身機油味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凳子上抽菸,吐了一地的瓜子皮。他們都是天海市各鎮的修車鋪老闆。
王強站在前頭的一張木桌旁,牆上掛著那個紅色的「特約站標準庫存盒」,盒子裡裝著帶藍卡的正品配件。旁邊還貼著幾張放大的防偽卡圖形。
「各位老闆。」王強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來,是硯秋農機為了推廣新的售後防偽體系……」
「行了小兄弟!」前排一個剔著平頭的胖老闆打斷了王強,他叫張三,在平川縣開的鋪子最大。「我們大老遠跑來,不是聽你念經的。你們那個輕騎兵,賣得是不錯。但修車是我們自己的事。你弄個木頭盒子掛牆上,非讓我們先進貨存著。這不是變相從我們兜里掏錢嗎?」
底下立刻有人起鬨。
「對啊。拖拉機壞了,我們車床上隨便車個件就湊合用了。幹嘛非得買你帶藍卡的件?」
「你們大廠就是套路深。我們小本買賣,不壓資金。」
王強急得臉發紅。這幾天他在鄉下跑,碰到的阻力全在這兒。修理鋪老闆習慣了靠手工改造舊件掙錢,排斥這種「即插即用」的標準件。
顧念念從棚子外面走進來,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乾脆的聲響。趙啟明和老陳跟在後面。
顧念念走到木桌前,制止了王強。她沒跟這些人講技術,也沒講大道理。
她轉頭看了一眼老陳。
老陳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那本紅頭帳本,直接翻開最新的一頁,拍在張三面前的桌子上。
「張三,你自己看。」老陳聲如洪鐘。
張三狐疑地探過頭,旁邊幾個老闆也湊了過來。
帳本上密密麻麻寫著這幾天的維修記錄。最刺眼的是兩行數據:單台底盤件更換耗時:二十分鐘。三日淨入帳:一百六十元。
張三夾煙的手指抖了一下。
一百六十元。在八十年代初,這相當於一個國營大廠工人幾個月的工資。老陳三天就掙出來了。
「老陳,你做假帳騙人吧?」張三瞪大眼睛,「三天換這麼多件?你哪來的功夫去車床削螺絲?」
「我不削螺絲。」老陳指著牆上的紅盒子,「全從那裡面拿。帶藍卡的件,大小分毫不差。拔下舊的,塞進新的,擰緊螺絲就走人。一台車二十分鐘搞定。」
老陳把帳本翻到下一頁:「你們自己看。這上面有車主簽字蓋的手印。為什麼全跑我這來修?因為我換上的件不漏油!不誤農時!」
人群里一陣騷動。
就在這時,外面開來一輛輕騎兵拖拉機,穩穩停在大棚外。車上跳下來一個人,正是大楊村的張大明。
張大明手裡拎著個破麻袋,大步走進來。
「老陳!我村里幾台老紅星車的水泵膠圈也全裂了。你這有帶水滴圖案的藍卡件沒?給我拿十個,我帶回去讓他們自己換。」
張三認識張大明,這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種糧大戶,以前都是在他平川縣修車的。
「大明。」張三站起來,「你車壞了怎麼不來找我?我那現給你做一個,便宜兩毛錢。」
張大明頭一搖:「張老闆,不是我張大明不照顧你生意。你做的膠圈,下田半天就軟。老陳這邊的盒子件,我用了四天,一滴油沒漏。大傢伙搶種搶收,誰有功夫天天跑修車鋪?我們就認這個藍卡上的畫和這三個孔。」
事實勝於雄辯。用戶的直接選擇,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修理鋪老闆的胸口。
他們靠湊合修車掙錢,但在農忙時節,質量和效率才是農戶最買帳的。如果大楊村的人全跑老陳這裡買件,他們的鋪子不用一個月就得關門。
張三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扔在地上,踩滅。
他一步跨到王強面前:「這紅盒子一套多少錢?第一次進貨底線是多少?」
王強精神一振,立刻拿出單子:「首批三小件各二十個,附帶一個掛牆紅盒。定金五十元,賣完結尾款。」
「給我來兩套!」張三一拍桌子,直接從腰間的皮包里數出十張大團結拍在桌上。
這一下,整個大棚炸鍋了。
「我也來一套!明天就得給我送貨!」
「傳動齒輪我多要三十個。平川縣那邊老壞這玩意!」
「這方言本子給我拿兩本,我讓我店裡的學徒照著換。」
十幾個老闆圍在桌前,爭先恐後地填單子交定金。剛才的排斥和嘲諷一掃而空,全變成了真金白銀的搶奪戰。
顧念念站在棚子外,看著裡面揮舞鈔票的人群。
用服務標準倒逼市場,用直觀利潤擊碎固執。這一場原本枯燥的培訓會,被她硬生生打成了火爆的訂貨會。
「廠長,天海市的底層網絡,徹底被咱們打通了。」趙啟明在一旁看著,激動得聲音發緊,「陳建華就算用船拉洋件來,也擠不進這幫人的櫃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