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燈光有些昏暗。
木箱底部那片黑色的油漬，順著粗糙的牛皮紙一點點散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橡膠燒焦味。
顧念念走上前，手指在油漬上抹了一下。觸感黏糊，帶著明顯的顆粒感。
「這是怎麼回事？」顧念念抽出紙巾擦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沈翠芬站在門邊，雙手絞著藍布圍裙，臉色煞白。「顧廠長，是我那邊出了岔子。今天下午趕工第二批密封圈，回爐脫硫的時候溫度沒控住，出了幾個帶氣泡的次品。工人沒挑乾淨，混在箱子裡裝車了。」
趙啟明走過去翻開木箱。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百個帶有水滴標識的橡膠圈，最底下那一層，已經有五六個膠圈邊緣開裂，黑色的防鏽油漏了一箱。
「這批貨發出去沒有？」趙啟明轉頭問。
「發了。」沈翠芬急得直跺腳，「剛發給南城那三家最大的維修鋪。這箱是剩在廠里準備明天發給老陳的，我剛才檢查才發現漏了。顧廠長，我馬上回廠里，讓工人連夜重做。明天天一亮，我親自蹬三輪車，去那三家鋪子把貨悄悄換回來，絕不耽誤他們用！」
沈翠芬的算盤打得清楚。在國營小廠和手工作坊的圈子裡，出了次品很正常。只要沒被人當面拆穿，私下裡偷偷調換，神不知鬼不覺，面子和里子都能保住。
「不行。」顧念念直接拒絕。
沈翠芬愣住：「顧廠長，如果不換回來，明天農戶買去裝在車上，車一漏油，咱們輕騎兵的名聲就毀了啊！」
「我說不能悄悄換。」顧念念拿起桌上的一張藍色質檢卡，「小雲，記帳。」
趙小雲立刻翻開帳本，拿起筆。
顧念念看著沈翠芬：「現在，立刻給南城那三家鋪子打電話。明確告訴他們，這批帶有002批次鋼印的密封圈存在硫化氣泡隱患。不僅這批貨不能賣，所有已經賣出去的，按原價兩倍退款召回。」
「兩倍退款？大張旗鼓地召回？」趙啟明在一旁急了，「廠長，這不行啊！咱們下午剛在南城開完訂貨會，剛把帶藍卡的名聲打出去。現在主動承認件有毛病，那些老闆還不把咱們的招牌砸了？黃老闆的人正愁抓不到咱們的把柄呢！」
「瞞著不報，等漏油的機器趴窩在田裡，招牌才會真碎。」顧念念指著木箱裡的廢件，「私下換，說明我們心虛。今天瞞過去，以後就會有人抱有僥倖心理，次品率只會越來越高。既然要建標準，第一刀就得從我們自己身上割。」
顧念念拿起筆，在桌上的一張白紙上寫下一份公告草稿。
「小雲，連夜去複印十份。明天一早，貼在天海市所有加盟的修理鋪門口。上面寫清楚：因橡膠四廠第三班工人控溫失誤，導致002批次密封圈出現氣泡漏油。凡持有該批次藍卡的農戶，可至原購買點免費更換全新配件，並額外領取五元誤工補償。費用由橡膠四廠承擔。」
沈翠芬聽到這裡，腿一軟，差點沒站穩。「顧廠長，這……這公告一貼，天海市全知道我沈翠芬造廢件了。以後誰還敢要我的貨？那賠償金我也掏不起啊！」
「掏不起也要掏。這就是規矩。」顧念念直視沈翠芬的眼睛，「你只要敢認這個帳，你的廠子就能活。出了門，我陪你一起去南城。」
凌晨四點，雨停了，空氣冷得扎骨。
南城最大的張三修理鋪門口，張三正睡眼惺忪地打開捲簾門。
一輛破舊的偏三輪摩托停在門口。顧念念、沈翠芬和王強站在那裡。
王強手裡提著一桶漿糊，直接把那張大字報公告貼在了修理鋪旁邊的紅磚牆上。
張三看清公告上的字，頓時火冒三丈：「好啊！下午剛交的定金，半夜你們就發次品來坑我？老子不幹了！退錢！把盒子拉走！」
幾個早起下地路過的農戶也圍了過來，對著大字報指指點點。
「這就是那個賣老貴的藍卡件？原來是個漏油的破爛貨。」
「大廠也靠不住，還是得自己想辦法。」
沈翠芬站在旁邊，羞愧得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顧念念沒有理會張三的叫罵，她轉頭看向王強。王強立刻從偏三輪里搬下三個嶄新的木箱，當著所有人的面撬開。
裡面全是連夜重新壓片、經過嚴格檢驗的003批次密封圈。
「張老闆，貨有問題，我們絕不推諉。」顧念念拿出一沓十元面額的紙幣，放在張三的桌子上，「這是這批貨的雙倍退款。這些新件，是我們連夜重做的合格品，你現在可以拿卡尺量，不合格，我們帶著錢和貨走人。」
張三半信半疑地拿出一個新膠圈，用手使勁扯了扯。韌性極好，表面光滑，沒有一絲氣泡。
就在這時，大楊村的張大明開著拖拉機停在鋪子門口。他滿腿是泥，手裡拿著一個昨晚剛換上的膠圈，氣沖沖地走過來。
「張老闆！你昨晚賣我的藍卡件不行啊，下田跑了兩個小時就往外滲機油！」張大明大聲嚷嚷。
張三臉色一變，剛想往顧念念身上推。
顧念念已經走上前，接過那個滲油的膠圈，翻看了一下邊緣的鋼印，確認是002批次。
「張大哥。」顧念念拿出一個全新的003批次膠圈，遞給張大明，順手又從桌上抽出五塊錢，塞進他手裡，「這個批次控溫出了錯，這是給你的賠償和新件。你換上用，如果再漏，你來招待所找我，我賠你一台新水泵。」
張大明愣住了。他看了看手裡嶄新的膠圈，又看了看那五塊錢，轉頭看向牆上的那張大字報。
周圍圍觀的農戶也安靜下來。
以前買到劣質件，找修車鋪吵架，老闆從來都是一句「你用得太狠」頂回來，想退換根本沒門。今天倒好，人家大半夜主動貼告示認錯，白給新件還倒賠錢。
張大明把五塊錢塞回兜里，拿著新件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痛快！我種了半輩子地，頭一回見做買賣敢認錯賠錢的。沖你們這認帳的勁，這藍卡的件，我張大明用到底了！」
圍觀的農戶交頭接耳，風向瞬間反轉。
「人家這叫講信用。有問題敢貼出來，說明沒問題的時候是真沒問題。」
「張老闆，也給我拿一個藍卡的齒輪，我就認這個理！」
張三站在桌邊，看著農戶們重新湧向櫃檯，眼睛轉了轉。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些新件木箱，對顧念念豎起大拇指：「顧廠長，你這手絕了。我張三服氣。這貨我不退了，定金繼續留著！」
陽光撕破雲層，照在南城的街道上。
沈翠芬看著排隊買件的農戶，眼眶紅了。她轉頭看向顧念念，聲音發顫：「顧廠長，我懂了。咱們丟出去的不是臉，是底線。」
顧念念轉身走向偏三輪。「走吧，回去開工。今天扣你廠里三成利潤，記在下個月的帳上。」
「認罰！」沈翠芬大聲回答，腳步前所未有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