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北郊,老周的鐘表鋪後院。
低矮的平房裡悶熱得像個蒸籠。工作檯上方懸著一盞一百瓦的白熾燈,燈光直直打在台鉗上。
「刺啦——」
金屬銼刀推過鐵殼外沿,發出一道刺耳的悶響。
工作檯前,學徒大強額頭上全是汗。他手裡的銼刀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卡在台鉗上的那個微型閥芯。閥芯側面,一道泛著白光的劃痕深可見底。
廢了。
老周站在大強身後,手裡攥著旱菸袋,臉色鐵青。「咔」的一聲,老周把旱菸袋砸在木桌上。
「這刀吃深了三絲!」老周指著那道劃痕,手指氣得發抖,「我怎麼教你的?推刀的時候手腕要虛,虎口要收!你當這是你在村里拿鐮刀割麥子呢?」
大強低著頭,雙手在油污的圍裙上搓了兩下,一句話不敢說。旁邊的另一個學徒小武也停了手,咽了口唾沫,大氣都不敢喘。
地上已經散落著九個一模一樣的廢件。加上工作檯上這個,整整十個。
門帘被掀開。趙啟明大步走進來,手裡拿著老陳那邊的每日排產催貨單。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廢鐵,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死結。
趙啟明蹲下身,撿起一個廢件看了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老周,這可是老李車床上一刀一刀削出來的粗殼子。一個成本就是七毛錢。你們三天磨壞十個,這報廢率也太高了。」
老周沒吭聲,拿起抹布狠狠擦著手上的油泥。
趙啟明站起身,在屋裡轉了兩圈,轉頭看向門外剛走過來的顧念念。「廠長,這手工作坊的學徒制太慢了。老周手藝再好,這兩個生瓜蛋子練出來也得半年。現在南城那邊天天催貨。要不,我們從黃老闆的代理商手裡高價收一批現成的閥芯應急?先頂過這個月再說。」
顧念念走進屋,沒理會趙啟明的提議。她目光掃過地上的廢件,又看向漲紅了臉的大強和小武。
顧念念拉過一張長條凳坐下。「小雲。」
跟在後面的趙小雲立刻翻開帳本,拿出筆。
「把地上那十個廢件全撿起來,排在桌子上。」顧念念下達指令。
大強和小武趕緊蹲下,把十個廢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長條木桌上。白熾燈光下,十道形狀各異的劃痕、崩口清晰可見。
顧念念拿過本子,撕下十張白紙,壓在每個廢件底下。
「買現成件,等於把命門重新交回陳建華手裡。」顧念念看著趙啟明,「今天停了老周的線,明天陳建華就敢斷我們的貨。這口子不能開。」
趙啟明急道:「那這報廢率怎麼解決?材料經不起這麼造啊!」
顧念念轉頭看向兩個學徒,指著桌子上的白紙和筆。「一人五個,寫。這刀是在什麼角度劃偏的,當時手腕用了多大勁,差了多少毫米。寫清楚。」
大強懵了:「顧廠長,我……我寫不出來。我就是感覺那一刀推下去阻力不對,然後就廢了。」
「感覺?」顧念念目光冷銳,「工業不需要感覺。寫不出具體動作,就站在這想,想清楚再動筆。」
老周走過來,護犢子地擋在徒弟前面:「顧廠長,手藝活講究的就是個眼力和手感。這東西沒法寫。以前我在廠裡帶徒弟,都是看三年,干三年。哪有幾天就能上手的?」
「老周。」顧念念抬頭直視他,「你以前是修表的,一天修一塊表。現在你是給農機做心臟的,一天要出五百個件。如果全靠你一個人把手感講給他們聽,你這輩子都教不出十個能頂用的徒弟。」
老周愣在原地。
顧念念站起身,走到那個剛報廢的第十個閥芯前。她拿起旁邊的卡尺,卡住廢件的厚度。
「老周,你看。」顧念念把卡尺刻度轉給老周看,「厚了0.05毫米。你告訴他『手腕要虛』,他聽不懂。他只知道用力推。」
顧念念放下卡尺,拿起工作檯上的一把定位游標。「從現在開始,改規矩。不要教手感,教動作分解。」
她看著老周,語速平穩:「第一步,上夾具;第二步,游標卡死在三毫米刻度,銼刀靠著游標推;第三步,推滿五次,拿游標卡一次。不需要感覺,只要動作不走樣,尺寸就不會差。」
老周盯著那個游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他幹了三十年機工,習慣了用肉眼丈量。但顧念念這套方法,是把他的「絕活」拆成了一個個傻子都能執行的「死動作」。
老周一把推開大強,親自拿起銼刀和遊標卡尺,在一塊廢鐵上試著推了幾下。死板,生硬,毫無行雲流水的順暢感。
但尺寸,分毫不差。
老周放下銼刀,轉頭看向兩個學徒,聲音變得粗硬:「照顧廠長說的辦。大強,拿紙筆,把你剛才推了七下的事寫下來。以後規定只准推五下!」
屋裡的氣氛瞬間變了。玄學的手感被扔掉,變成了冰冷的數字和刻度。
兩個小時後。
小武從台鉗上取下第十一個微型閥芯。他用卡尺量了三個點,手微微發抖,遞給老周。
老周接過來,拿單眼放大鏡湊近燈光看了足足一分鐘。沒有劃痕,公差在允許範圍內。
「成了。」老周把閥芯拍在桌子上。
趙啟明猛地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顧念念看了一眼趙小雲。「把老周剛才定的分解動作記下來。從明天起,這是培訓新學徒的標準操作手冊初稿。」
轉身走出平房時,顧念念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趙啟明:「十個廢件,換一套可複製的工業標準。趙廠長,這筆帳划算嗎?」
趙啟明看著桌上那個合格的閥芯,心服口服:「划算。真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