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縣南集鎮,雨下得綿密。
鎮頭老胡修理鋪的泥地院子裡,停著兩台等候大修的柴油水泵。學徒小柱子頂著一塊打補丁的塑料布,手裡攥著個沾滿油泥的起子,蹲在屋檐下。
李師傅的偏三輪剛走不到半個鐘頭,兩個大木箱穩穩噹噹地停在走廊里。箱底的牛皮紙封條已經被泥水泡軟了一半。
「師傅去鎮上買煙了,你趕緊把件拆了,給大楊村張大明的拖拉機換上。」管事老胡的老婆在屋裡隔著窗戶喊了一聲,「人家急著下午下地。」
小柱子應了一聲,扔了塑料布,走到木箱前。他拿著起子,沿著木箱邊緣一撬。
「吱嘎」一聲,木板鬆脫。小柱子伸手掀開蓋子,入眼是一排排碼得方方正正的紅色硬紙盒。紅盒縫隙里,還塞著一本《輕騎兵常見故障維修指南——方言圖解版》。
小柱子翻開維修冊,頭幾頁全是熟手口述的土話。他快速掃了一眼「水泵滲油」那一頁,按圖索驥,伸手從木箱角落抽出了一個紅色盒子。
打開盒蓋,一個黑色橡膠密封圈躺在裡面。
小柱子習慣性地用粗糙的拇指在膠圈邊緣搓了兩下。指腹傳來的觸感讓他動作一頓。
這膠圈,發軟。
小柱子立刻放下膠圈,從盒底抽出了那張印有水滴圖案的藍色防偽卡。
培訓時,那個叫王強的講師在黑板上敲了三次黑板,定下的死規矩:認孔,不認盒。
小柱子把藍卡舉到半空,對準灰濛濛的天光。卡片邊緣,有兩個圓孔。他眯著眼,用手指卡了卡兩個孔的距離。
孔距一樣寬。是用普通辦公打孔機隨便按下去的。
「一,三,五,七。」小柱子嘴裡默念。真正的防偽卡,是用特製扎孔鉗打出來的質數孔。孔與孔之間的距離,呈不規則的跳躍排列,而且邊緣帶有金屬擠壓的微小毛邊。
眼前這張卡,孔距均等,切口平滑。
小柱子手心出了一層冷汗。他迅速把剩下的紅盒挨個拆開。一共二十個盒子。只有五個盒子裡的藍卡是質數孔,剩下的十五個,全是不規則的假卡,膠圈也全是劣質貨。
更要命的是,那五個真盒裡的真卡,竟然全都不見了。
「不能用。」小柱子一把將假件掃回箱子,「啪」地一聲合上木板。
他連蓑衣都沒穿,一頭扎進雨里,直奔鎮郵政所。
一小時後,天海市北郊,老陳鋪子後院。
電話鈴聲刺破了屋裡的安靜。趙啟明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十五個假件?你在開什麼玩笑!」趙啟明衝著聽筒吼道,「李師傅今天早上剛從我眼皮子底下點清裝箱的!你那中轉站有鬼!」
顧念念停下手裡正在核對的排產帳本,轉頭看向趙啟明。
趙啟明掛斷電話,氣得一腳踹在門框上:「顧廠長,出事了。南集鎮那頭的老胡鋪子來電話,說學徒開箱查驗,發現一箱貨里摻了十五個假件,真防偽卡全被抽走了。陳建華的人手伸得夠長的,半道上就開始劫胡了!」
趙小雲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批貨是特供大楊村網點的,要是裝上去漏油,咱們剛立起來的招牌就全砸了。」
顧念念沒有趙啟明那麼激動。她站起身,走到木桌前,抽出一張上午剛填好的貨運發車單。
「那個學徒叫什麼?」顧念念問。
「小柱子。」
「件裝上車了嗎?」
「沒有。」趙啟明咽了口唾沫,「他說他看了防偽卡上的孔,覺得不對,直接扣了整箱貨。」
顧念念將發車單拍在桌面上。
「所以,陳建華費盡心機安排的調包,沒造成一分錢的實際損失,反而幫我們做了一次免費的終端防偽測試。」顧念念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趙啟明愣住了。
「小雲。」顧念念下達指令,「從今天起,學徒小柱子列入聯盟骨幹培養名單,下個月發雙倍績效獎金,通報全網。告訴所有人,只要卡住假貨,聯盟就認他這個人。」
「明白。」趙小雲飛快記錄。
「廠長,那內鬼的事就這麼算了?」趙啟明不甘心。
顧念念指著發車單上的時間刻度。「李師傅早上八點發車,到南集鎮是十點。這段路,偏三輪全速跑,一個半小時就能到。他晚了半個小時。」
顧念念轉身,從牆上摘下一件黑色雨衣披上。「調包不是魔術。十五個件,拆封、替換、藏匿真卡、重新封箱,最少需要十分鐘。車是在南集鎮貨物中轉站卸的貨。那半個小時,就是陳建華留給我們的破綻。」
「走。」顧念念向外走去,「去平川縣,收網。」
偏三輪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下午三點,顧念念和趙啟明踩進了南集鎮貨物中轉站的院子。
卸貨區堆滿了化肥和拖拉機配件。管事正躺在藤椅上打盹。
趙啟明走過去,一把敲在桌子上:「上午送天海那批木箱的搬運工呢?」
管事嚇了一跳,抬頭看清趙啟明的臉色,結結巴巴地說:「老……老黃啊。他卸完那趟活就說肚子疼,請假回后街土坯房歇著了。」
顧念念目光掃過屋檐下那塊乾燥的水泥地。角落裡,還有一點細微的牛皮紙碎屑。
「不用問了。」顧念念轉身走向院外,「帶路,去后街。」
這種粗糙的物流網絡,連最基本的責任咬合都沒有。防偽不能只停留在產品上,流程防偽才是真正的底座。
顧念念走在前面,腦海里已經構架出了全新的物流閉環:雙封條交叉貼合、網點當面拆箱雙簽收、一旦破損直接原路拒收的硬指標,將在今天之後,徹底釘死在這張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