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鋪子後院的白熾燈拉出長長的人影。
趙啟明將圖紙重重拍在桌面上。他常年泡在車間裡的臉膛泛著油光,布滿血絲的眼睛亮得嚇人。「三小件運轉數據出來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記錄紙,指尖重重戳在上面。
「老周的精密閥芯,沈大姐的高韌性膠圈,再加上紅星廠的特種齒輪。三件聯動,裝在測試樣機上。」趙啟明聲音打著顫,「四十八小時全負荷水田模擬。零故障。沒漏一滴油,沒掉一轉速。」
院子裡極靜。只有遠處北郊貨場的火車鳴笛聲隱隱傳來。
老陳握著撬棍的手抖了一下。沈翠芬在圍裙上死命搓了搓雙手。
「行了。」顧念念拿過記錄紙,掃了一眼數據,目光移向桌上的第三版整機藍圖,「可以上量了。」
趙啟明立刻從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排產計劃書:「這是小批量生產計劃。三十台。底盤加高,重心後移,換裝拼接式極簡橡膠履帶板。專打水田。最快五天能下線。」
顧念念沒有看那份計劃書。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紅藍鉛筆,在圖紙機油箱側面的空白處,畫了一個長方形的框。
「顧廠長,這是?」趙啟明愣住。
「這裡,焊一個鐵皮插槽。」顧念念筆尖點了點那個框,「尺寸長二十厘米,寬十五厘米,深五厘米。」
趙啟明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圖紙尺寸,脫口而出:「這是那個裝防偽配件的紅盒子尺寸?」
「對。」顧念念扔下鉛筆,雙手撐住桌面,「從第三版開始,每台出廠的輕騎兵,必須隨車鑲嵌一個紅盒。裡面裝配三套備用膠圈、兩對螺栓、一套過濾網,外加一張方言版維修指南和最新的手寫短碼防偽卡。」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這不合規矩啊。」老李磕了磕旱菸袋,皺著眉,「自古以來,賣機器就是賣機器。哪有新機出廠,就咒人家壞,還給人家配修車件的?這不是砸自己招牌嗎?」
大順鋪子的教訓還在眼前,幾位管事都不太理解這種把配件往外送的做法。
顧念念直起腰,看向眾人。「等農戶發現機器壞了,再滿大街找件。那不叫賣機器,那叫賣鐵疙瘩。」
她轉頭看向坐在角落的趙小云:「趙幹事,算一筆帳。把售後成本加進出廠價。」
趙小雲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她翻開夾在腋下的台帳,右手熟練地搭在算盤上。
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在後院響起。
「基礎維修紅盒。成本拆解:膠圈三分錢一個,螺栓五分,過濾網一毛二。紙盒及印刷防偽卡成本八分錢。」趙小雲聲音清亮,報數極快,「加上包裝人工,一個隨車紅盒的物料總成本是四毛五分錢。加上鐵皮插槽的焊接工時費,單台機器綜合出廠成本增加六毛錢。」
趙小雲手指一停:「但這六毛錢,換來的是什麼?」
顧念念接話,語速平緩卻極具穿透力:「換來的是極簡排產的閉環。」
她走到黑板前。「你們只看到了成本增加六毛。但你們沒看到,這六毛錢,砍掉了多少冗餘環節。」
顧念念在黑板上畫出一條線。「過去,一台機器壞了。農戶要把機器推到鎮上,老胡拆開檢查,發現膠圈壞了。老胡打電話給天海的老陳,老陳再去沈大姐廠里提貨,然後讓郵政大巴發下去。一來一回,三天沒了。」
顧念念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現在,機器壞了。」顧念念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農戶在田埂上,抽出機箱旁邊的紅盒。照著方言指南,花十分鐘自己換上膠圈。繼續幹活。」
她轉身看著已經被鎮住的眾人。
「我們賣的不是機器。我們賣的是『農忙時絕不停機』的承諾。」顧念念聲音發沉,「把六毛錢的配件前置,消滅三天的物流和溝通成本。這叫降維。」
趙啟明一拍大腿,眼睛全亮了:「絕了!只要紅盒在車上,那些賣假件的串貨商連推銷的門都摸不到!農戶手頭有正宗原廠件,誰還去買他們的爛膠圈?」
老陳也反應過來,激動得連連點頭:「這招太狠了。這就是把咱聯盟的護城河,直接建在了農戶的拖拉機上啊!」
「排產計劃重做。」顧念念敲了敲桌子,下達最終指令。
「趙廠長,對接臨時裝配點。三天內,三十台整機必須下線。」
「沈大姐,老李,老周。你們負責的精密件,必須跟上整機裝配速度。廢件回爐率卡死在千分之二以內。」
「王強,把方言維修指南縮印,摺疊塞進每個紅盒。」
眾人齊聲應諾,轉身就往外走。每個人腳下都生風。
顧念念站在原地,看著夜色下逐漸散去的人群。
第三版輕騎兵,不再是一個孤立的工業產品,而是一個長出了觸角的生態系統。陳建華在省城布下的低價大網,即將迎來真正的粉碎性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