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廢品站。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鐵鏽味和機油的酸臭味。成堆的廢舊鋼鐵胡亂堆放在泥地上,幾隻野貓在廢鐵堆里竄來竄去。
王強和二狗站在廢鐵堆前,手裡拿著登記本。
麻子滿頭大汗地翻著一本油膩膩的流水帳,帳本邊緣都卷了邊。他一邊翻一邊拿餘光瞟著站在門口的顧念念和顧硯秋。
「顧廠長,我這回收站每天進出幾百斤鐵,哪能每個都記那麼清楚啊。」麻子合上帳本,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王強,「兄弟,通融通融。」
王強一把推開他的手。
二狗沒理會麻子,徑直走到一堆廢舊軸承前。他蹲下身,在一堆生鏽的鐵疙瘩里翻找了幾下,挑出一個表面帶著深褐色鏽跡的舊軸承,扔在麻子腳邊。
「麻子老闆。」二狗拿出秒表,按下計時鍵,「十分鐘。查出這個軸承的生產批次、交接對象,以及當時的維修結果。」
麻子盯著地上的軸承,臉都綠了。這軸承鏽得連原本的鋼印都看不清了,別說批次,連是從哪台機器上拆下來的他都不知道。
「這……這肯定是從南集鎮收來的。」麻子支支吾吾,「上個月南集鎮報廢了三台機器,估計就是那批裡頭的。」
「估計?」顧念念走上前,拿過二狗手裡的登記本,直接在麻子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黑叉,「追溯完整度,零分。」
麻子急了:「顧廠長,你這也太嚴了吧!誰家修車鋪能把一個廢鐵疙瘩的祖宗十八代都記清楚啊!」
顧念念沒理他,轉頭看向王強:「去老周那邊。」
半小時後,天海市北街,老周的鐘表維修鋪。
鋪子裡極其安靜,只有牆上十幾座掛鍾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工作檯上鋪著一塊乾淨的白布,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精密的遊標卡尺和放大鏡。
老周戴著單眼放大鏡,正低頭打磨一個微小的齒輪。看到顧念念一行人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活,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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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廠長。」老周聲音沉穩。
二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磨損嚴重的精密閥芯,放在白布上。
「周師傅,查這個。」二狗說。
老周拿起閥芯,湊到檯燈下。他戴著單眼放大鏡,仔細觀察著閥芯側面。看了大約五秒鐘,他放下閥芯,走到牆邊的一排鐵皮文件櫃前。
柜子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三聯單的副聯。
老周抽出一疊藍色的副聯,手指快速翻動。不到一分鐘,他抽出一張單子,遞給顧念念。
「上個月初三。」老周指著單子上的記錄,「李家溝,張大強。水田機。泥沙進入閥體,導致閥芯側面出現一條零點二毫米的短劃痕。當時我給他換了新閥芯,舊件回收入庫。」
顧念念看了一眼單子,又看了一眼閥芯側面那條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滿分。」顧念念在老周名字後面畫了一個紅圈。
麻子跟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他咽了口唾沫,心頭猛地一顫。這幫人不是在鬧著玩,他們是真的在拿工業標準卡人。
顧念念帶著人回到南城廢品站。
顧硯秋蹲在麻子的廢料堆前,手裡拿著一把小鐵錘。他在一堆準備送去重新回爐改制的廢鐵料里翻找著。
突然,他停下手,從料堆里抽出一根表面看起來還算完好的舊傳動軸。
顧硯秋拿著鐵錘,在軸身中段輕輕敲擊了一下。
「當——」
聲音有些發悶,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顧硯秋眉頭緊鎖。他又換了個位置,再次敲擊。
「當——」
聲音依舊沉悶。
顧硯秋站起身,把舊軸扔在麻子面前:「這根軸,你打算怎麼處理?」
麻子看了一眼:「這軸看著挺好,沒斷也沒彎。我打算明天送到城西翻新廠,打磨一下,當副廠件賣。」
「你賣這根軸,能賺多少錢?」顧念念走過來,盯著麻子。
「大概……兩塊錢吧。」麻子小聲說。
「為了賺這兩塊錢,你準備要幾條人命?」顧念念聲音陡然拔高。
麻子嚇了一跳:「顧廠長,你這話什麼意思?一根軸怎麼就要人命了?」
顧硯秋磕了磕菸袋鍋,指著舊軸:「這根軸表面沒傷,但敲擊聲音發悶。說明內部已經產生了金屬疲勞,有暗裂。你把它混在可改制料堆里,一旦翻新裝上機器,下地幹活不出三天,必定斷軸。如果是在爬坡的時候斷軸,整台機器就會翻車。機毀人亡。」
麻子雙腿一軟,後背登時冒出一層冷汗。他從來沒想過,一根廢鐵竟然能扯出這麼大的事。
「麻子。」顧念念看著他,語氣冰冷,「你的廢品站,沒有分級,沒有追溯,廢料混裝。從今天起,聯盟停止回收你的任何改製件。你失去產業街所有入駐資格。」
麻子癱坐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那套投機倒把的把戲,在真正的工業標準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顧念念合上登記本,看向身旁的王強。
「下一家,老李五金鋪。查產能。」顧念念大步走出廢品站。
顧硯秋跟在後面,看著麻子那堆雜亂的廢鐵。他知道,廢件管理如果不建立獨立的分級標準,早晚會成為資料外泄和劣質件流入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