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五金鋪。
車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切削液味道和金屬燒焦的氣味。
老李穿著沾滿黑油的圍裙，站在車床前。看到顧念念一行人進來，他立刻關掉機器，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顧廠長，趙廠長。」老李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遞過一張填得滿滿當當的產量表，「這是我這三個月的產量統計。每天八十隻金屬殼體，絕對保質保量。這產業街的名額，咱們五金鋪肯定能頂上大用。」
趙啟明接過產量表看了一眼，點點頭：「一天八十隻，這速度在天海市的個體戶里算是拔尖的了。如果搬進產業街，稍微擴點規模，一天一百五沒問題。」
老李連連點頭：「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我今天特意準備了，給各位領導現場演示一下。」
老李走到車床前，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嶄新的鎢鋼車刀，熟練地裝在刀架上。然後，他從旁邊的一個木箱裡挑出一截表面光滑、尺寸極其標準的圓鋼料段，卡在卡盤上。
按下啟動鍵。車床轟鳴，鐵屑飛濺。老李雙手飛快地操作著進刀手輪，動作行雲流水。十分鐘後，一個光亮平滑的金屬殼體掉在托盤裡。
趙啟明拿起殼體，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精準。這手藝確實沒得說。」
老李得意地笑了笑。
顧念念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她看著老李那把嶄新的車刀，又看了一眼那個裝滿標準料段的木箱。
「老李。」顧念念走過去，直接按下了車床的急停按鈕。轟鳴聲戛然而止。
老李愣住了：「顧廠長，怎麼了？尺寸不對？」
「尺寸對。但條件不對。」顧念念指著刀架上的新刀，「你日常接單，用的是這種兩塊錢一把的鎢鋼新刀嗎？」
老李臉色一僵：「這……這不是為了給領導展示嘛，用好點的刀顯得重視。」
「產業街不看展示，看常態。」顧念念走到角落的工作檯前，拿起一把磨損嚴重的舊高速鋼車刀，扔給老李，「換上。」
老李咽了口唾沫，手有些發抖地換上舊刀。
「還有料段。」顧念念指著院子裡那一堆長短不一、表面生鏽的廢舊鋼管，「從那堆里，隨機抽一根。開始加工。」
老李的臉色徹底變了。舊刀切削硬度高的生鏽鋼管，不僅速度慢，而且極容易崩刃。
他硬著頭皮卡上一截生鏽的鋼管，啟動車床。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火星四濺。老李雙手死死握住手輪，額頭青筋暴起。整整二十五分鐘，他才勉強加工出一個殼體。
趙啟明拿起那個殼體，眉頭皺了起來。表面粗糙，尺寸偏差了零點五毫米。
「速度慢了一大半，廢品率直線上升。」顧念念看著老李，「一天八十隻？你拿什麼造？」
老李滿頭大汗：「顧廠長，這……這舊刀確實慢，但我平時加班干，也能湊夠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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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後院傳來顧硯秋的聲音。他手裡拿著旱菸袋，慢悠悠地走出來。剛才他趁著老李演示的時候，去後院轉了一圈。
顧硯秋走到牆角，一腳踢開一個蓋著破油布的竹筐。
竹筐倒翻，幾十個加工報廢的金屬殼體滾落出來。
顧硯秋撿起一個廢件，看了一眼斷口。「斷口顏色發亮，金屬晶粒邊緣鋒利。這是進刀速度過快，加上刀具磨損導致的崩刃。而且，這上面的切削液還沒幹透。」
顧硯秋看著老李：「這些廢件，不超過三天。」
趙小雲立刻翻開帳本：「老李，你這三個月的報廢登記表上，總共只有十五個廢件。這筐里至少有五十個。帳對不上。」
老李雙腿一軟，靠在車床上。他知道瞞不住了。
「顧廠長，我招。」老李擦著汗，聲音發虛，「為了搶這個入駐名額，我私下招了兩個沒出師的生手。我想著日夜倒班，把產量衝上去。這些廢件都是他們干廢的，我怕影響良品率，就沒敢入帳。」
「生手？」顧念念立刻追問，「產業街篩選的消息，籌備處剛下發。你從哪提前知道的？」
顧念念和趙小雲對視一眼。果然，資料外泄的缺口不僅在內部，還有人在外面煽風點火。
「趙小雲，重新核算。」顧念念下令。
趙小雲算盤打得飛快：「按舊刀和隨機料段的常態加工速度，扣除生手造成的廢品率。老李五金鋪的穩定日產，只有四十隻。」
老李臉色煞白。
「老李鋪子，產能造假，廢件瞞報。扣二十分。」顧念念在登記本上畫下記錄，「但念在你主動交代，保留覆核資格。這筐廢件，全部補錄入帳。」
老李鬆了一口氣，連連鞠躬。
顧念念合上本子，轉身往外走。
「下一家，紅星橡膠四廠。查沈翠芬。」
天海市郊區，紅星橡膠四廠。
偏房裡，大鐵鍋里的膠水劇烈翻滾，刺鼻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沈翠芬戴著厚重的手套，正緊張地盯著溫度計。
顧念念帶著人推開門。
「沈大姐。」顧念念看著她，態度堅決，「停下手裡的活。馬上跟我去前院核對南洋單子的帳目。」
沈翠芬愣住了：「顧廠長，這鍋膠正處在硫化關鍵期，我不能走啊！」
「讓你副手看著。」顧念念直接下令。
沈翠芬無奈，只能脫下手套，叮囑了旁邊的年輕副手幾句，跟著顧念念離開。
偏房裡只剩下那個年輕副手。他站在沸騰的膠鍋前，看著溫度計的指針。
突然，指針猛地越過了紅線。鍋里發出「咕嚕咕嚕」的異響，一股刺鼻的黃煙冒了出來。
副手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去抓旁邊的降溫水閥。
「警報——」
牆上的壓力表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