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出來了。」趙小雲手指離開算盤，把帳本推到顧念念面前。
顧念念掃了一眼，拿起紅筆，在老孫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圈：「老孫彈簧鋪，單位面積有效產出，全聯盟排第三。防錯測試滿分。記入首批候選名單。」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跟過來看熱鬧的幾個大鋪老闆面面相覷。劉富貴最先憋不住了，他指著老孫那間連轉身都費勁的破屋子，聲音拔高了八度：「顧廠長，你開什麼玩笑？他這地方加起來不到二十平米，兩台破卷簧機，他排第三？我那兩千平米的大廠房，十台半自動設備，被你刷下來了？你這是存心偏袒！」
「偏袒？」顧念念冷眼看著他，「趙小雲，念給他聽。」
趙小雲捧起帳本，聲音清脆：「大五金廠，占地兩千平米，月產彈簧三萬件。但上個月返工率高達百分之十五，交付延誤四次，折算下來，每平米有效產出只有十四件。老孫彈簧鋪，占地十八平米，月產兩千件。返工率為零，延誤為零。每平米有效產出，一百一十一件。」
劉富貴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帳不是這麼算的！他那點產量，塞牙縫都不夠！產業街要的是供貨能力，真到了大訂單砸下來的時候，他這兩台破機器能頂什麼用？我不服！有本事現場比！」
「行。」顧念念合上本子，從包里抽出兩張空白的生產指令單，「既然不服，那就比。就在這，同時開工。」
顧念念拿起筆，在兩張單子上快速寫下參數。
「水田版重型彈簧三十件，旱地版標準彈簧二十件，通用版輕型彈簧十件。」顧念念把單子分別拍在劉富貴和老孫面前，「混合訂單，要求尺寸精準，不能混裝。限時一小時。」
劉富貴抓起單子，冷笑一聲：「跟我比速度？老孫，你今天就認栽吧！」
他轉頭沖門外喊：「小李！趕緊騎車回廠里，把一車間和二車間的主任都叫上，開三台機子，按這單子給我卷！」
通訊員小李跨上二八大槓，飛奔而去。
老孫沒吭聲，只是默默把單子遞給裡屋的老伴兒。老伴兒繫著圍裙，雙手在水盆里搓了搓，擦乾後，拿起一塊黑板擦，在一塊掛在牆上的小黑板上迅速寫下參數。
「老頭子，重型三十，標的二十，輕的十個。料我備好了。」老伴兒把分好類的鋼絲卷推到卷簧機旁。
老孫戴上護目鏡，踩下踏板。機器轟鳴，一根根彈簧迅速成型。夫妻倆連句話都不用說，一個卷，一個檢，一個裝盒。
半小時過去。
劉富貴的大廠那邊，轟鳴聲震天。三個車間主任拿著單子，指揮著十幾個工人來回搬運線材，調度員扯著嗓子喊，現場亂成一鍋粥。
顧念念抬腕看了看手錶。
「停。」顧念念突然出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念念拿起紅筆，在老孫的小黑板上，直接把「水田版重型彈簧」的參數劃掉，旁邊重新寫了一行字：「參數變更：線徑加粗零點二毫米，圈數減一。數量追加二十件。」
寫完，她轉頭看向劉富貴：「去通知你的廠子，參數變了。」
劉富貴臉色一變。他猛地轉身，衝著門外大吼：「小李！快去廠里！讓一車間停機！換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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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滿頭大汗地再次跨上自行車，拼命蹬向大五金廠。
老孫這邊。
老伴兒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紅字，二話沒說，直接從底下的料筐里抽出一卷更粗的鋼絲，遞給老孫。老孫順手拿起扳手，在卷簧機上擰了兩下，調整了進線間距。
前後不到一分鐘，機器再次轟鳴。加粗版的彈簧源源不斷地吐出來。
又過了二十分鐘。
劉富貴廠里的小李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裡抱著三個紙箱，滿臉是汗：「老闆，做……做完了！」
老孫也停了機，把三個貼著不同分類標籤的鐵盒擺在桌上。
趙啟明走上前，拿起卡尺，開始驗收。
他先查老孫的。三個鐵盒，數量精準，尺寸分毫不差。加粗版的新參數，完全達標。
接著，他打開劉富貴的紙箱。剛拿出第一根重型彈簧，趙啟明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死結。
「劉老闆，你自己看。」趙啟明把彈簧扔在桌上。
劉富貴湊過去，臉色瞬間煞白。
彈簧的線徑沒變，依然是老參數。但圈數卻減了一圈。
「怎麼回事！」劉富貴揪住小李的領子，「我不是讓你去換模具嗎！」
小李快哭了：「我去了啊！一車間主任說，指令單上只寫了圈數減一，沒說線徑加粗。他以為是微調，就沒換粗線！」
「傳遞失真。」顧念念冷冷地開口，「你的廠子大，層級多。一道指令從你嘴裡，傳到通訊員，再傳到車間主任，最後落實到工人手裡。中間只要有一個人聽漏了一個字，整批貨就全廢了。」
顧念念走到老孫的黑板前，敲了敲那塊木板。
「老孫的鋪子小，但指令扁平。一塊黑板，兩個人看。變數一來，一分鐘內完成切換。」顧念念轉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人群後方，站著幾個穿著中山裝的人。那是經濟開放區籌備處的幹事，今天特意來旁觀覆核。
「籌備處一直有個顧慮，覺得把好鋪面分給個體戶，是浪費資源。」顧念念看著那幾個幹事，「但工業配套，不怕廠子小，就怕轉身慢。一台輕騎兵，有上千個零件。南洋那邊的路況數據天天在變，這邊的參數也得跟著變。誰能做到零延誤糾偏，誰就有資格坐進產業街。」
幾個幹事互相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帶頭的微微點了點頭。
顧念念翻開考核表，直接用紅筆劃掉了「廠房面積」這一項評分標準。
「老孫彈簧鋪，實戰應變能力滿分。總評第四。」顧念念重重地合上本子，「收拾東西，準備進駐。」
劉富貴頓時癱在椅子上，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孫搓著粗糙的雙手，眼眶通紅。他身後的老伴兒，悄悄抹了把眼淚。
「走。」顧念念沒停留，「查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