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達米恩導演。」
李想一眼便看穿了這位小捲毛眼底翻湧的不安與緊張,率先揚起溫和的笑容主動開口。
聽見他鬆弛的語氣,達米恩緊繃的肩膀下意識稍稍卸力,可周身那份侷促依舊沒有消散。
他實在沒辦法坦然面對如今的李想。
今天的場刊他自然看了,《銀幕》上對李想的盛讚現在還在他的腦子裡。
方才宴會廳內,梅麗爾・斯特里普親自把傑克・吉倫哈爾引薦李想的場景,他也盡收眼底。
席間絡繹不絕端著酒杯上前道賀的業內人士,更是一次次提醒著他眼前男人,如今的分量。
此刻的李想,早已是本屆柏林影帝的大熱人選,更是勢頭越來越盛的華人演員。
更讓他心虛的是,他始終記得自己最初對李想的百般牴觸,可終究還是為現實低了頭。
這份心虛,一半是愧對眼前的年輕人,一半是鄙夷向資本低頭的自己。
「李…… 晚上好。」 他定了定神,連忙抬手回禮,
「先恭喜你,這次的影片大獲成功,你的演技更是精妙絕倫。」
「哈哈,謝謝你的誇獎。」 李想笑得坦蕩自在。
「我可是最喜歡聽導演誇我,這是對我所有付出最實打實的肯定。」
「當然,如果能順勢捧下這座影帝獎盃,那就更完美了。」
沒有預想中東方人的含蓄謙虛,直白張揚的自信撲面而來,活脫脫一個地道的美國人。
只是這番坦率,反倒讓達米恩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半句場面話。
旁邊的麥可看得直想扶額 —— 這位導演一看就是沒經過場面的,立刻適時接過話茬打圓場。
「獎項終究由評審團決定,但你精湛的表演,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就算摘得桂冠,那也是實至名歸。」
說完,他不動聲色朝達米恩遞去一個眼色,
「達米恩今天專程過來,也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聊聊。」
達米恩這才回過神,從隨身公文包里取出一疊裝訂整齊的初稿劇本,雙手鄭重遞到李想面前。
「李,這是我親手寫的劇本初稿,希望你能抽空看一看。」
李想微微挑眉,卻還是伸手接過了劇本。
《Whiplash》,潦草卻力道緊繃的手寫字體,完美契合著導演此刻壓抑焦灼的狀態。
他沒有急於翻閱,只是抬眼看向達米恩,目光裡帶著審視,卻又不失溫和:「哦,是讓我看看嗎......」
「是的,故事圍繞一名年輕鼓手和嚴苛的音樂導師展開......」
「你身上有一種極具稀缺性的張力,既能極致內斂隱忍,又能瞬間迸發出極具衝擊力的力量。」
李想指尖輕輕摩挲著劇本封面,忽然笑了:「所以,達米恩導演是選中我來出演這個角色?」
達米恩被問得一怔,隨即有些窘迫地點頭:「是的。所以......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麥可在一旁適時補充:「李,我們所有人都認定,這個角色非你莫屬。」
「索尼哥倫比亞也願意為這個項目提供全額支持,只要你點頭,項目就能立刻推進。」
李想緩緩翻開劇本,目光落在開篇的情節之上,宴會廳里只剩下紙張輕翻的細碎聲響。
達米恩的呼吸也放輕了許多,開始緊張地等著李想的回應。
片刻後,李想合上劇本,眼底噙著幾分玩味的笑意看向二人。
「劇本我先收下,給我幾天時間。等柏林電影節的所有行程落幕,我會給你們一個明確答覆。」
達米恩聽了這話,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話想說。
可身側一聲細微的輕咳驟然響起,他也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頷首應允。
「好的,沒問題。」
細微的拉扯盡數落入李想眼中,只是當著兩人的面,他並未多言,那點玩味也一併斂了乾淨。
麥可也露出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並拍了拍達米恩的肩膀。
「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你應酬了,祝你今晚盡興。」
就在兩人轉身離開時,李想忽然開口。
「等一下,還是交換個聯繫方式吧?也方便後續的聯繫。」
這本是社交場上再尋常不過的舉動,二人沒有多想,當即各自報出了私人號碼。
望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李想低頭再次看向手中名叫《Whiplash》的劇本,隨後招手喊來小姜。
「先把它收好。」
交代完畢,他轉身重新融進宴會廳喧囂熱鬧的人群,繼續和熟識的影人舉杯寒暄,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只是平靜的表象之下,李想的內心早已泛起層層深思。
深夜,酒店客房燈火通明。
李想窩在沙發里,面前平鋪著那份手寫劇本,這已經是他今晚第三次通讀全文。
前世的他,完全沒有看過這部影片,甚至連劇情切片都沒有。
他只依稀記得,似乎是部獨立電影,而且在不少文藝電影榜單上都排得很靠前,
甚至是介紹里,也總是提及 「拍攝周期短、成本極低」,是部典型的小成本文藝片。
可如今不僅綁定了索尼哥倫比亞,還有麥可這位王牌製片人親自操盤,整件事處處透著反常。
更讓他在意的是達米恩剛才的樣子。
小導演看向麥可時,眼神里分明帶著點氣短,像是有什麼顧慮。
李想指尖在劇本上輕輕敲著,眉頭微蹙。
他向來不喜歡 「強扭的瓜」。
劇本是好劇本,角色張力也夠,可若是項目藏著什麼拉扯,或是導演受制於資本,拍出來的東西未必能保住原味。
就更別說,這樣一部明顯以白人為主角的劇本,如今卻遞到了他這個黃種人面前,更印證了他的猜測 ——
那位達米恩導演,怕是在選角上面做出了重大的妥協,才會被一個製片人給吃的死死的......
這事,就有些棘手了。
他點開手機通訊錄,翻到達米恩剛剛留下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許久,終究還是放下了手機。
已經挺晚了,他的咖位,還是要有些深沉的。
於是他也只能帶著重重考量,緩緩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