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爾菲婭靜靜聽完，沉思許久才開口發問：「那你覺得，集團是否應該進軍種草社區？」
她願意聽取李想的判斷，源於對方總能跳出當下固有認知，隨口閒聊的觀點都能給她帶來突破性靈感。
而被他交口稱讚的網際網路，本就是她看好的部分，此刻自然迫切的想要聽到完整的布局思路。
要知道光是促成與安巴尼家族的聯繫，就足夠讓她在集團更進一步，在貝爾納心中的權重再上一層。
就更不必說寶格麗的合作，李想的這個全球代言人，當初也正是她力排眾議敲定的。
而這份亮眼的成績，自然也全都記在了她這個長女的功勞簿上。
懂得發掘人才、善用人才，本就是一個合格繼承人必備的美德。
兩人相識不過兩三年，僅靠著李想一人，她收穫的籌碼與隱形優勢就已經數不勝數。
正因如此，她從不會輕視李想任何一條看似不起眼的建議，就更不用說，剛剛那番明顯意有所指的話。
她甚至專門找人對李想做過性格側寫，報告裡寫得很清楚：待人表面隨和活絡，骨子裡卻極為高傲。
潛意識裡更是帶著黃種人至上情節，能真正走進他舒適圈、被他認可的更是寥寥無幾。
但只要對方能為他所用、與其交好，他投桃報李時也從來不會吝嗇。
就像這次的克里翁名媛舞會，李想的牴觸她自然清楚，最後依舊看在兩人的情誼答應邀約。
德爾菲婭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僅僅依靠自己就能輕易促成，
可她卻清楚，如果出面牽線的是安托萬，李想大概率不會賣他這份面子。
面對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眼光長遠、潛力無限的人，德爾菲婭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那就是想盡辦法加深彼此的綁定，牢牢把李想拉到自己這條船上。
於是她再次開口：「我想聽一聽你的方案，LVMH 是否該擁抱網際網路，或是種草社區 ？」
「Oh no，親愛的德爾菲婭。」 李想微微搖頭，「你的父親，貝爾納先生大概率也不會同意。」
「我倆碰面次數雖不多，但從交談里就能感受到他對於奢侈品的核心理念 —— 心理距離、守住稀缺感，格調壁壘。」
「他會忌憚毫無門檻的大眾平台，因為一旦開放，所有人都能隨意點評、橫向對比、討論性價比。」
「而奢侈品，最害怕的就是褪去光環，變得大眾化，最後跌落檔次。」
「試想一下，如果你在社區里，看見無數人隨意評價迪奧手袋的做工。」
「甚至直言品質比不上街邊二十美刀的包包，你心裡會是個什麼感受？而看到這些的買家又會是何種感受。」
這番話如同警鐘，瞬間點醒了德爾菲婭。
她只看見了網際網路傳播帶來的紅利，卻忽略了這關鍵的隱患。
倘若高高在上的奢侈品牌，任由大量非目標消費者隨意品評，日積月累，品牌構築的高端形象一定會有所損耗。
網絡展現出的紅利終究只是表層，宛如裹著糖衣的毒藥。
初期看著誘人，隨著不斷深入，內里的弊端慢慢浮現，長久下來足以侵蝕品牌根基。
「那這麼說……」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李想輕聲打斷。
「親愛的，你現在是為自己發問，還是代表整個集團？」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德爾菲婭微微一怔，下意識反問：「這兩者有區別嗎？」
「當然有。」 李想語氣平穩，
「倘若你只為自己謀劃，船小好調頭，迪奧板塊完全可以摸索一套專屬的運營模式。」
「可如果你想要推動整個 LVMH 集團統一轉型，恕我直言，少做少錯才是更穩妥的選擇。」
「我還是不太理解……」
「不，你很理解。」 李想再次打斷了她。
「換作是我，拿到可行的思路，會先深耕自己管轄的業務，做出實打實的成果。「
「剩下要不要在全集團推行，交給貝爾納先生親自定奪。
「可若是強行推動集團層面大範圍改革，就算最後方案落地成功，你功勞第一。」
「改革路上，必然會觸動大量元老固有的潛在利益，為自己平白樹立數不清的敵人。」
「這也是我站在朋友的角度，不想看見的局面。」
「說到底，我若想守住長久的合作，自然希望你能夠穩步向上，長久站穩腳跟。」
德爾菲婭沉默下來，細細咀嚼這番話。
而李想卻沒有深究她此刻心中思緒，自顧自繼續往下說道。
「你要清楚，當下這個階段，集團每年砸在紙媒、線下活動的預算數額極其龐大。」
「哪怕 LVMH 素來管理嚴謹，但如此巨額的資金流轉鏈條里，難免滋生層層灰色地帶。」
「你但凡提出要調整資源、向網際網路傾斜，立刻就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
「這些人藏在台面之下，不會公開站出來反對，可暗地裡卻可以處處給你使絆子。」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對於你而言，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德爾菲婭聞言心頭一震。
她只著眼於轉型帶來的長遠收益，卻忽視了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
傳統媒介合作維繫的不單單是品牌宣傳渠道，更是無數圈內人穩定的油水來源。
想要動這塊蛋糕，無異於與無數人為敵。
「所以，穩步試點才是最優解。」 李想在一旁幫助總結，
「先拿自己做試驗田，運營出亮眼成績。等到成果擺在所有人眼前，那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了。」
片刻後，她緩緩呼出一口氣。 「我明白了。過猶不及，徐徐圖之對嗎？」
「聰明的選擇。」 李想淡淡一笑，「不用急於一時，浪潮來得很慢，卻不會缺席。我們擁有充足的時間布局。」
一句「我們」 ，既是說給德爾菲婭聽，同樣也是李想說給自己聽的。
原因，自然是這兩年來德爾菲婭為他帶來的巨大利益，可見是個大方的。
而他若還想要攫取更大的利益，雙方的捆綁勢必還要更進一步。
就像二十世紀福克斯的借雞生蛋，他自然不會允許單條腿走路，把所有籌碼押在單一一方身上。
而今天這個場景，很明顯就是一個很適合推心置腹的機會。
至於德爾菲婭與安托萬在集團爭奪里孰勝孰負？李想眼底掠過一絲淡笑。
無論誰勝出，穩穩依附在 LVMH 這艘巨型航母數十年，也足夠讓他吃得盆滿缽滿。
德爾菲婭並未察覺李想轉瞬之間心中盤算，還在思索方才關於線上布局、集團內部博弈的忠告，認真開口。
「迪奧的試點方案，我回去之後就著手安排，只是還需要你的一點建議。」
「隨時樂意效勞。」 李想端起水杯，輕輕示意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