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劍一瘸一拐走進去,在屋內所有人的目光下,一屁股坐在了診療床上。
屋內的人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屋內的人。
軍醫坐在辦公桌前,一身白大褂。
旁邊,一個三十出頭,短髮的伊朗男人坐在一側。
深灰夾克,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另一個四十左右,翹著二郎腿,鬍子刮的乾淨。
但看人的目光,讓人很不舒服。
軍醫率先起身,走過來查看了下他的右腿。
褲管爛了半截,小腿一大片淤青,皮蹭破了好幾處。
軍醫摸了摸脛骨。
「骨頭問題不大,只是淤腫厲害了點,平時少走點路。」
說著,開始重新清創。
三五分鐘,幾處擦傷處理乾淨。
將小腿的傷口做了縫合,紗布纏了兩圈,這才起身。
「胳膊的傷不太嚴重,都是挫傷,養幾天就好了。」
「謝了。」
張劍點了點頭。
軍醫收拾東西,瞥了一眼那兩位,識趣地出去了。
門一關,診室安靜下來。
年紀大那個伊朗男子敲了敲桌面,率先開口。
「張先生,我叫雷扎·巴蓋里,伊斯蘭革命衛隊情報安全部的。」
張劍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好。」
雷扎扶著桌子緩緩起身,走到張劍身前。
「張先生是中國公民?」
「對。」
「在德黑蘭做什麼?」
「賣點中國的小商品,勉強算是個雜貨鋪的老闆?」
「雜貨鋪老闆?」
雷扎重複了一句。
「一個雜貨鋪老闆,能搞到了美軍對第47防空營的完整打擊計劃?」
「張先生,這有點說不通吧。」
「渠道而已。」
張劍接得很快。
「這個事兒,我已經跟卡里米上尉說過了。」
「什麼渠道?」
「中東黑市上的線人。」
「線人叫什麼?」
「不知道。」
「怎麼聯繫?」
「匿名,見不著面。」
「傳遞方式?」
「不方便說。」
雷扎走回去,在桌上的文件夾上敲了一下。
旁邊的短髮男人掏出筆記本,開始記。
「張先生,你這些回答,跟什麼都沒說有什麼區別?」
「區別就是。」
「我今天用這條渠道,救了你們三百條命。」
雷扎盯了他兩秒。
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他正對面。
語氣也變得嚴厲不少。
「張先生,我不是卡里米,也不是巴赫拉米。」
「他們帶兵打仗,你給了情報,救了命,他們感激你,天經地義。」
「但我的工作,是搞清楚來源。」
「F-35攻擊航線,彈著時間精確到分鐘,武器型號細化到子型號。」
「我幹了八年情報,伊拉克、敘利亞、葉門,什麼線人都見過。」
「能做到這種精度的源頭,全世界都沒幾家。」
「你告訴我,你從黑市上買的?」
他停頓了兩秒。
「你覺得我會信?」
張劍看著他犀利的目光,心裡猛地突突了一下。
不過還是強行讓自己變的平靜。
「那你覺得,這情報是怎麼來的?」
「我不覺得,我在判斷。」
雷扎語速加快。
「第一種,你確實有一條我們不知道的渠道。」
「雖概率極低,但不排除。」
「第二種……」
他聲音拉長了些。
「你本身就是某個情報機構的人。」
「CIA,摩薩德,或者兩者的合作資產,都有可能。」
短髮男人的筆尖懸停,抬頭看過來。
張劍看著雷扎那副認真的模樣,輕笑一聲。
「少校,你這推理挺有創意。」
「美國人花了幾千萬美金制定打擊計劃,然後安排一個在德黑蘭開雜貨鋪的中國人,把自家計劃泄露給你們?」
「目的是什麼?」
「讓你們提前撤走?讓他們幾十枚精確制導炸彈炸了一堆空坑道?」
「美國國會那幫人知道了,還不得把五角大樓的屋頂掀了?」
雷扎皺了皺眉。
張劍繼續說著。
「如果我是他們的人,我應該給你們假情報,讓你們踏踏實實留在陣地上。」
「而不是把真情報交出去,幫著你們活下去。」
「你既然已經幹了八年情報工作,這種基本判斷還沒有?」
診室安靜了三秒。
雷扎突然輕輕拍了拍手。
「你邏輯不錯,但有個漏洞。」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美國人完全可以第一波放真情報,建立信任。」
「後續再通過你傳假情報,把我們往坑裡帶。」
「'餵真打假',情報戰的老套路了。」
張劍點了下頭。
「你說的這個套路如果成立,得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你們得活到'後續'。」
張劍豎起一根手指。
「餵真打假,周期最少三到五輪。但按照今天的打擊密度,你們的防空體系撐不過一周。」
「等不到第三輪,你們就打完了。」
「美國人要是真有這個耐心,他們就不會在第一天就把F-35、F-15EX和無人機一起砸上來。」
他把手指放下。
「少校,你是情報專家,時間線你比我清楚。」
雷扎沉默。
張劍說的都是實話,事實確實如此。
以他們的實力,還真不足以讓高傲的美國人這般對待。
停了數秒。
「張先生。」
雷扎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白紙,推到張劍面前。
「既然如此,我給你一個機會證明。」
「12小時。」
他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表。
「12小時內,你給我拿出美軍明天……」
「注意,是明天對德黑蘭全域的完整空襲計劃。」
「所有打擊目標的坐標、名稱,攻擊時間窗口,執行機型和編隊信息,武器型號和數量。」
「這些,一項不能少。」
張劍平靜的看著他。
「你如果拿得出來,我會向上級建議給你保護和合作待遇。」
雷扎往前傾了傾。
「但你要是拿不出來……」
「你就是一個戰時傳遞不明情報的外國人。」
「按戰時條例,無限期拘留,審訊。」
「雖說你是中國人,但這裡,畢竟是中東。」
「死個人,再正常不過。」
張劍懂他的意思。
翻譯成人話。
交貨,座上賓;交不出,那就死在這兒。
「行。」
張劍考慮片刻,隨即開口。
他幫卡拉米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會有今天。
雷扎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張劍答應得這麼幹脆。
「但我有個條件。」
「說。」
雷扎看著他。
「這份情報,你給多少錢?」
診室里的空氣突然死寂。
雷扎和短髮男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
「我說,你們打算出多少錢買。」
張劍的語氣跟在大巴扎賣貨時一模一樣。
「我那渠道人家也不是做慈善的,這種買賣,向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今天那份防空營的情報,你們的錢都還沒給我。」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就五百美金,就能拿到這種情報吧。」
「要不是看在卡拉米的份上,你覺得我會管你們死活?」
「想要德黑蘭全域空襲清單?」
「可以,你先把預算批下來,再跟我談。」
雷扎的眉心輕跳。
他壓根沒想到這傢伙這麼膽大。
這種情況下,還敢問自己要錢!
看著張劍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咬了咬牙,還是按捺著心裡的不快,出聲問了一句。
「你要多少!」
張劍假裝低頭調整腿上的紗布,思緒迅速問著系統。
【叮!】
【德黑蘭全域次日空襲完整計劃(含全部目標/時間/機型/武器/航線)】
【兌換所需情報點:100000】
張劍抬頭。
「五十萬美金。」
「多少?」
雷扎從椅子上跳起來。
聲音都尖銳了許多。
「你瘋了!」
「行價,你們也可以不買。」
「我幹了這麼多年情報工作,經手的都沒一個超過十萬!」
「你要五十萬?」
張劍抬頭看他。
「一分價錢一分貨。」
「我不知道你的情報是什麼樣子,但想來,肯定沒有你要求的這麼詳細。」
雷扎盯著他,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許多。
半晌,這才一把抄起桌上文件夾。
目光死死盯著診療床上的張劍。
「行,我答應!」
「不過張先生,我只給你12小時。」
「12小時後,如果拿不出東西,你這輩子就留在德黑蘭吧。」
門拉開,重重關上。
半小時後。
卡里米的病房。
走廊盡頭單間,門口一個持槍衛兵。
張劍報了名字,衛兵核了名單,隨後放行。
卡里米躺在床上,右肩裹著繃帶,胸口纏了一圈。
臉色煞白,但人已經醒了。
「卡拉米,怎麼樣?」
「肋骨斷了兩根,沒傷到內臟。」
卡里米想撐起來,被張劍一把按回去。
「你還是躺著吧。」
張劍坐到床邊凳子上。
「見了雷扎了?」
「剛見完。」
張劍把剛才的對話大致說了一遍。
間諜指控、24小時要求新的情報,所有的事兒,一樣沒落。
卡里米聽到一半就想坐起來了。
只是剛動了一下,肋骨的地方就傳來劇烈疼痛。
「張,他在刁難你!」
卡里米一臉難看,額頭上全是汗。
「德黑蘭全域空襲計劃,最高國安委的分析中心都拿不到!那是美軍中央司令部級別的東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卡里米壓低聲音。
「雷扎這個人要的不是驗證,他要的是功勞!」
「你真拿出來,他第一件事不是謝你,而是把你的渠道搶走!」
張劍看著眼前的系統。
「無所謂,我的渠道可不是他這個級別能夠隨意找到的。」
「更何況,他還給了我五十萬美金。」
「大不了,我就去大使館尋求幫助,實話說,我還真不信他敢在大使館動我。」
「那倒不會。」
卡里米搖了搖頭。
「這種行為,無異於挑動戰爭。」
「我們並沒有與你們開戰的打算。」
「而且,張。」
「巴赫拉米上報的時候,其實不只是報給情報部,還報給了總參。」
「只不過,雷扎的速度更快一些罷了。」
「相信我,總參這邊,絕不會這麼對你!」
張劍點了點頭。
「希望如此吧。」
醫院西側,一台越野車內。
雷扎坐在後排,副手阿里就在副駕駛的位置。
「人盯住了?」
「兩班輪換,二十四小時。」
阿里回答。
「通訊工具、接觸對象、行動軌跡,全部都會記錄下來。」
「不夠。」
雷扎從兜里掏出根煙,點燃,狠狠的吸了一口。
「把他過去三年的出入境記錄調出來。」
「重點看杜拜方向。」
「之前見了誰、住哪兒、帳戶有沒有異常進出。」
阿里點了點頭。
「好的,不過這些信息要走海關那邊的系統,可能需要一天。」
「半天。」
雷扎靠進椅背。
「告訴海關那邊,戰時優先級。」
阿里將消息發出。
手機重新擱置回中控的位置,腦子裡全是剛才張劍的回答。
想了片刻,還是扒著駕駛座的椅背探了過來。
「頭兒,假如說,查不出來咋辦。」
雷扎猛地抬頭。
阿里迎上他的目光。
「頭兒,恕我直言。」
「你有沒有想過,咱頭頂的衛星,可不全是美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