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鑫眉頭一皺。
「送走?」
「嗯。」
周建民看著他越來越古怪的神色,無奈的一笑。
「別誤會。」
「我給他們報了天津的一家療養院,剛把他們送上車。」
周建明夾著煙,看著遠處人工湖面上泛起的波紋。
「我爹心臟不好,搭過兩個橋。」
「我娘高血壓,常年吃藥,身子情況,你也知道。」
周建明轉過頭,看著高鑫。
「老高,我要是被你們直接帶走,我在老兩口那邊,幾乎就等於失聯了。」
「屆時,他們打聽到情況,能不能挺住,都是個問題。」
高鑫聽著這些話,胸口又是一陣起伏。
「不管我做了什麼爛事,他們養了我這麼大。」
周建明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戴上手銬。」
「更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們從小教育要精忠報國的兒子,其實是個不忠不孝的漢奸。」
高鑫聽完,非但沒有動容,反而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他猛地一腳踹在長椅的鐵腿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周建明!」
「你現在擱這兒裝什麼大孝子!」
高鑫指著周建明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既然怕爹娘傷心,你當初幹嘛要去碰那條線!」
「國家虧待你了嗎?」
「部里虧待你了嗎!」
「你一個信息中心的副主任,級別不低,待遇夠高,你缺那幾個臭錢嗎!」
面對高鑫的咆哮,周建明沒有躲閃。
他靜靜地坐在那兒,任由高鑫的唾沫星子噴在臉上。
直到高鑫罵完了,喘著粗氣瞪著他。
周建明才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鞋底一點點碾滅。
「老高,現在說這些,太遲了。」
周建明抬起頭,眼睛裡沒了剛才的平靜。
「你問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你以為我天生就想當叛徒?」
周建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當初進部里的時候,我也是立過誓的。」
「我也想一步一個腳印,踩實了,再往上走。」
「我也想干出一番事業。」
周建明的聲音開始發啞,情緒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感。
「可是老高,那條路,我走了整整五年啊。」
「五年!」
周建明伸出一個巴掌,在高鑫面前晃了晃。
「那五年,我沒日沒夜的加班。」
「中心所有的技術難題,哪一個不是我帶頭攻克的?」
「我老婆生我姑娘的時候,我還在機房裡寫代碼!」
「結果呢?」
周建明直勾勾的盯著高鑫的眼睛。
「最後什麼情況,你應該還沒忘吧?」
高鑫沉默了。
他當然沒忘。
十二年前,信息中心數據統計分析科科長的位置空缺。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論資歷、論能力、論貢獻,那個位置非周建明莫屬。
結果,上面空降了一個毫無技術背景的人過來。
給出的理由是周建明「缺乏大局觀和管理經驗,建議培養後再行定奪」。
從那以後,周建明就徹底變了。
不再拼命加班,不再搶著幹活。
成了單位里有名的老好人,每天喝茶看報,見誰都笑眯眯的。
「就因為一次提拔沒輪上你,你就把國家賣了?」
高鑫覺得荒謬至極。
「你不懂。」
周建明搖了搖頭。
「這不是提拔的事,而是讓我看清了現實。」
「你拼死拼活干一輩子,不如人家生得好,不如人家有背景。」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我就換條路走。」
周建明仰起頭,看著公園斑駁的樹影。
「大衛找上我的時候,我猶豫過。」
「但當我看到他推過來的那一整包美金,看到他給我承諾的海外帳戶。」
「我突然覺得,我那五年的青春,簡直是個笑話。」
高鑫氣得渾身發抖。
「放屁!」
「這都是你給自己找的藉口!」
「體制內受委屈的人多了去了,誰像你一樣去當漢奸!」
「你就是骨子裡爛透了!」
周建明沒有反駁。
他坦然地伸出雙手,手腕併攏。
「你說得對,我就是爛透了。」
「我今天坐在這兒等你們,不是來求原諒的。」
「我做的事,我認。」
高鑫死死盯著他,一把掏出手銬,咔嚓兩聲拷在他的手腕上。
「帶走!」
兩名外勤隊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建明的胳膊。
很快,周建明便被帶到了押送車上,身子被夾在兩名全副武裝的外勤中間。
高鑫坐在副駕駛,臉色陰沉。
車廂里沒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周建明轉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燕京的街道依然繁華,車水馬龍。
這或許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看這座城市了。
「老高。」
周建明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高鑫沒回頭,看著前方的路況。
「閉嘴,留著你的話回部里說。」
周建明沒理會他的警告,自顧自地往下說。
「咱們共事十幾年,我沒求過你什麼,今天算我求你件事。」
高鑫冷笑一聲。
「你一個賣國賊,有什麼資格求我?」
「我父母從天津回來,到時候別告訴他們真相。」
周建明語氣很誠懇。
「就說部里有緊急任務,把我外派出國了。」
「療養院的錢我一次性交了十年的,用的是我這些年的工資,一分錢髒錢都沒有。」
「你們查帳的時候,手下留情,老人那邊,真的一點都沒有。」
高鑫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他。
「你把國家機密賣給老美那邊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手下留情?」
「那些因為你泄密而犧牲的海外線人,他們沒有父母嗎!」
面對高鑫的質問,周建明沉默了幾秒。
「所以我不求原諒。」
周建明抬起頭,迎上高鑫的視線。
「我拿情報跟你們換。」
高鑫沒接話。
周建明繼續拋出籌碼。
「大衛被抓,雖然我不知道他交代了多少,但他交代出來的東西絕對不全。」
「只要你們答應不去打擾我父母,幫我這一次,我就幫你們把剩下的暗線全給補齊,如何?」
高鑫眼皮跳了一下。
周建明盯著高鑫的反應,拋出了更大的誘餌。
「還有……」
「十二年前的那件事兒,你們到現在也沒查出什麼有用的線索,對吧?」
高鑫猛地握緊了拳頭。
十二年前的那件事兒,一直都是他們心裡的一根刺。
當時的專案組查了整整三年,一無所獲,最後只能將那件事兒束之高閣。
「你知道是誰幹的?」
高鑫緊緊盯著他。
周建明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你先答應我,咱們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