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鷹躲在界碑後面,大口喘著粗氣。
身後的犬吠聲越來越近,雜亂的腳步聲踩碎枯枝,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地方聽得一清二楚。
「在那邊!狗有反應了!」
土耳其語的呼喊聲從幾百米外的林子裡傳出。
緊接著。
「噠噠,噠噠噠。」
連續幾聲點射掃了過來,打在破敗的界碑上,濺起一小片碎石。
海鷹縮著脖子,把身體緊緊貼在地面上。
他左右看了一眼。
左邊是一片開闊的緩坡,沒有任何掩體。
右邊是懸崖。
正前方,就是那片雜草叢生、看起來毫無異常的荒山。
但他清楚得很,這片荒山底下到底埋著什麼東西。
兩伊戰爭留下的混合雷區。
幾十年來,這片區域連當地的牧羊人都不敢靠近半步。
「媽的。」
海鷹暗罵了一句。
橫豎都是死。
落到CIA手裡,那生不如死的審訊手段,還不如直接被炸成碎片來得痛快。
海鷹拿起通訊器。
通話已經掛斷。
此時的屏幕上,正亮著一條清晰的藍色線路圖。
線路圖上甚至標註了幾個關鍵的參照物。
他盯著屏幕,仔細的比對了一下面前的路。
「汪汪汪!」
軍犬的叫聲已經到了界碑外圍。
「停下!前面是雷區!」
一個粗獷的聲音用英語大吼。
腳步聲戛然而止。
海鷹借著這個空檔,猛地翻身躍起,一步跨過了那塊半人高的殘破界碑。
腳下是一片鬆軟的泥土。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立刻放慢了動作,將重心壓低。
通訊器屏幕上的藍線顯示,他現在需要往右前方走三步,避開一塊凸起的黑色岩石。
他屏住呼吸,抬起右腳,懸在半空。
視線死死盯著地面。
雜草下面,隱約能看到一點生鏽的金屬反光。
是一枚老式的壓發雷。
雷體已經嚴重鏽蝕,但誰也說不準裡面的引信是不是還有效。
海鷹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調整了下落腳的位置,踩在旁邊一塊堅硬的石頭上。
腳底傳來踏實的觸感,這才把左腳也挪了過來。
身後傳來一陣叫罵聲。
「法克!他進雷區了!」
「長官,我們要不要追?」
「你瘋了嗎?那是死亡地帶!」
「讓他去死吧,我們就在這守著!」
海鷹聽著身後的動靜,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點。
追兵不敢進來。
這算是個好消息。
但壞消息是,他現在只能靠自己,走完這片長達兩公里的死亡地帶。
他再次看向通訊器。
藍線在前方拐了個彎,繞過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樹。
海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挪動。
每走一步,他都要先用腳尖輕輕撥開地上的枯葉和雜草,確認沒有絆線,沒有鬆軟的異常土坑,才敢把重心壓上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色早已變得暗淡下來。
夜風吹過荒山,帶著一絲涼意。
海鷹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濕透了。
他的小腿肌肉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
這是長時間保持高度緊張和怪異姿勢帶來的肌肉痙攣。
「不能停。」
海鷹咬著牙,在心裡默念。
他抬手抹了一把快要流進眼睛裡的汗水,視線重新聚焦在地面上。
前方出現了一道淺溝。
按照線路圖,他需要順著這條淺溝走大概二十米。
海鷹蹲下身子,雙手撐著地面,慢慢滑進淺溝里。
溝底滿是腐爛的落葉,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霉味。
他剛往前爬了兩步。
手掌突然摸到了一根極細的東西。
海鷹的動作瞬間僵住。
連呼吸都停了。
他慢慢把手電筒的亮度調到最低,借著微弱的光線看過去。
一根沾滿泥土的鋼絲絆線,橫穿過淺溝,兩端連接著溝壁兩側的泥土。
鋼絲已經生鏽,但繃得很緊。
只要稍微碰一下,牽動兩側的引信,這片區域瞬間就會被炸翻!
海鷹咽了一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收回來。
這根絆線距離地面只有不到十厘米。
爬過去是不可能了。
只能跨過去。
他慢慢撐起身體,將左腳抬高,極其緩慢地越過那根絆線。
褲腿擦過周圍的雜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但即便是這么小的聲音,在他聽來,依舊如同催命一般。
左腳落地。
海鷹深吸口氣,穩住重心,再把右腳抬起來。
就在右腳即將跨過絆線的時候,一陣夜風猛地吹過。
溝壁上的一塊碎石鬆動,直直地朝著絆線砸了下去。
他眼角餘光掃到這一幕,心臟猛地一縮。
本能地伸出右手,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那塊碎石。
尖銳的碎石的瞬間刺痛著他的掌心,但他卻絲毫沒有反應。
海鷹緊緊捏著那塊碎石,直到確認絆線沒有被觸動,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太險了。
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把碎石輕輕放在一旁,繼續往前挪動。
接下來的路程,每一秒都在考驗著他的心理極限。
他看到了半掩埋在地下的跳雷。
看到了被野獸踩爆後留下的巨大彈坑。
甚至還看到了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白骨,骨架散落在一片焦黑的泥土上。
這些都在無聲地提醒著他,走錯一步,這就是下場。
三個小時。
整整三個小時。
海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當他終於看到前方出現了一條乾涸的河床時,整個人幾乎要虛脫了。
通訊器上的藍線,在河床邊緣戛然而止。
前面就是伊朗邊境的緩衝區。
他走出來了。
海鷹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他仰起頭,看著夜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活下來了。
真他媽不容易。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漆黑的荒山,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CIA的那些外圍僱傭兵,還有土耳其的邊防軍,估計這會兒還在等著雷區爆炸吧。
想抓老子?
沒那麼容易!
他在地上休息了大概十分鐘,感覺體力稍微恢復了一些,這才撐著膝蓋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起腳,準備順著河床往下走。
「啪!」
就在這時。
兩側的山坡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指聲。
海鷹的動作猛地頓住。
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
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
「唰!」
四盞極其刺眼的大功率探照燈直接亮起。
刺眼的光柱交織在一起,將他所在的位置照得亮如白晝。
海鷹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住眼睛。
眼睛被強光刺得生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河床邊響起。
兩輛黑色的全尺寸防彈越野車,從兩側的黑暗中緩緩駛出,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車門推開。
幾個全副武裝、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壯漢跳下車,手裡的自動步槍齊刷刷地瞄準了過去。
海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眯著眼睛,努力適應著強光。
前面那輛越野車的副駕駛車門被推開。
一個身材消瘦、穿著卡其色上衣,帶著一個銀色十字架的白種男人走了下來。
他踩著軍靴,慢條斯理地走到距離海鷹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
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海鷹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海鷹?」
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海鷹死死盯著他,沒有說話,右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後腰的手槍。
男人看著海鷹的小動作,雙手插在風衣里,輕蔑的嗤笑了一聲。
「別白費力氣了。」
「就憑你一個人,可對付不了我們。」
「你不會真的以為,你還逃得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