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大的雨，外頭的道路也全是水，但夏勛還是想辦法讓夏巍把姜霓送到了沈雲清所在的醫院。
這麼混亂的時刻，沈雲清在醫院樓頂鬧自殺，沈家父母連救援電話都打不進去，只能老兩口自己在樓頂想辦法勸說。
二人抱著孩子，打著雨傘只顧著給孩子遮雨，兩個年過半百的長輩被雨淋了個透，雨水混著淚水，好不可憐。
「雲清啊，你先過來……媽媽求你……你看看孩子還這么小……你就算不為我們想，也得考慮孩子啊！」沈母痛哭流涕，整個人險些撐不住，站不起來身子，全靠沈父給她支撐著。
夏巍跟著姜霓一起上了頂樓。
姜霓出聲：「沈小姐，我答應帶你去找譚彥。」
剛才任憑沈家父母怎麼勸說都沒有反應的沈雲清，一聽到這句話立馬轉過了頭來。
她人就抓著醫院頂樓的欄杆，站在外邊不足十公分寬的台子上，狂風暴雨讓她瘦弱的身軀搖搖欲墜，光是轉頭這個動作就令人揪緊了心。
「真的嗎？」她整張蒼白的臉上露出光彩。
「真的，」姜霓平靜地回應她，「他在的醫院跟你住的這家醫院隔得不遠，我們有皮划艇，你要去找他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去。」
姜霓一邊說話，一邊慢慢朝沈雲清的方向走過去。
與此同時，夏巍注意到她背著手在給自己打暗號。
——【跟上來】。
現在沈雲清的注意力都在姜霓那裡，夏巍側身往邊上挪動，大雨傾盆，視線其實很差，沈雲清沒有察覺他的靠近。
「但是我要跟你坦白，」姜霓說，「他或許不想見到你。」
沈雲清非但沒被這句話刺激到，還高興地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臉：「沒關係沒關係……他總愛跟我鬧脾氣……我哄哄他就好了……」
她的語氣是甜蜜的，姜霓觀察著她的神色，竟想起來自己的母親李鈺雯。
她們都是被精神疾病裹挾控制的一副軀殼。
沈雲清是為愛瘋狂，李鈺雯是被恨桎梏。
姜霓離她更近了，夏巍也緊跟了上來。
姜霓朝她伸出了手：「好，我帶你過去，你先進來。」
沈雲清鬆開了一隻抓著欄杆的手。
沈家父母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姜霓趕緊扣住了她的手腕：「夏先生——」
夏巍一個箭步上前，將沈雲清的手臂抓牢，用力一拉，再抱住她的身子往欄杆裡面拖抱。
有驚無險將沈雲清救下。
譚彥住院這兩天是姜霓給他請的護工在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脫離了沈雲清的掌控，他的精氣神肉眼可見的好了不少。
其實不管是他還是姜霓都清楚，就他現在這個身體狀態，哪怕到時候他去自首並檢舉夏遠山，最後被判刑幾個月或者一年半載，還是監外執行，對比一直被瘋子控制，這結果對他來說簡直算不上「代價」。
這一點其實譚彥心中也有疑慮，他沒想到姜霓會這麼幹脆地幫助他，讓他達成目的。
他倒不會自戀地認為姜霓對他余情未了。
想不通，但不妨礙他成了受益者，索性就不想了。
這兩天的好日子舒坦極了，連截肢的痛苦都緩解了不少。
今天下雨，不能去平層的陽台透透氣，護工就推著譚彥到樓道里轉轉，總不能一直待在病房裡頭。
因為城市內澇，今天還有不少受災的人被送到醫院來，醫護們忙得不可開交，行色匆匆。
「讓一讓——有小孩兒溺水了——醫生！」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喧譁的環境裡冒出來，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譚彥循聲看去——真是譚問！
他渾身滴著水，手上、臉上還有被劃傷流血的傷口，懷裡還抱著一個小男孩，卻依舊健步如飛。
譚問一心救人，完全沒有看到就在一旁的譚彥，可譚彥的目光釘在他矯健的雙腿上，直到他跟著醫護人員消失在了另一條過道，還久久沒能回神。
他垂頭麻木地看著自己截肢後的腿部，他以前只比譚問矮几公分而已……
現在，他是個殘廢。
一個連侏儒都不如的殘廢。
痛苦、嫉妒——滔天的恨意，全都湧上心頭！
譚問！
譚問！
賤種！
賤種！
當初那碗牛肉怎麼就只弄死了夏征閱一個人呢！這小賤種怎麼沒跟著一起死！
護工見他胸口莫名其妙地大幅度起伏，雙眼猩紅，目眥欲裂，這模樣看著可真嚇人，護工心裡毛毛的，便小心翼翼問了句：「先生……咱們還轉轉嗎？」
譚彥還沒來得及開口，視野里竟又出現了一張熟面孔。
隔著人潮，這張臉慢慢揚起笑容，嘴角誇張地往上翹著，一雙漆黑的眸子裡溢滿了病態的痴迷。
她動了動蒼白的嘴唇，無聲地說：「找、到、你、了，譚、老、師。」
那些因為譚問而沸騰起來的情緒還沒消停，恐懼徑直席捲而來，占了上風！
譚彥失控地拍著輪椅扶手，催促護工：「走！走！趕緊走！」
護工不明所以，但還是推著他行動了起來。
可他們前腳剛走，後腳沈雲清就朝著他們追了上來！
姜霓也小跑起來跟上去，在轉角處撞上一堵結實的人牆。
一抬頭，對上譚問從冷漠轉變成驚訝心疼的眼神。
「姐姐怎麼在這兒，怎麼濕成這樣？」他伸手撥了撥她濕漉漉的捲髮，「出什麼事了？」
姜霓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他：「我沒事，說來話長，我先去找沈雲清和譚彥，等你回家了咱們慢慢說——」
她急著要走，但還是在離開前，踮起腳溫柔愛憐地親在他臉上那道傷口旁邊：「注意安全，乖。」
譚問一顆心都快被她這一吻親化了。
她撩完人就這麼跑了，譚問摸了摸臉，堪堪定下心神，加快步子出醫院——前線還有等著救援的受困群眾，他這戀愛腦必須得收一收。
姜霓趕到病房的時候，譚彥已經鎖死了門，沈雲清在門外又哭又喊：「譚老師！你別生氣！你讓清清看看你！清清以後不打你了……嗚嗚……清清愛你啊……你說過清清是乖孩子……你最愛清清的……嗚嗚……」
「滾！你滾開！瘋女人！」譚彥叫罵著，艱難地推來一個移動柜子，抵在門後。
他滿臉驚懼厭惡，摁在柜子上的手都在無意識地發抖。
尤其是聽著沈雲清那一聲聲「清清愛你」，雞皮疙瘩都在往外冒。
他想起來截肢後那些噁心的畫面……沈雲清在親吻他殘缺的截肢創面……沈雲清跨坐在他身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就是這樣一遍遍叫著「清清愛你」……
反胃的感覺湧上喉嚨。
他要擺脫這個瘋女人……
可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對上沈雲清那雙偏執病態的眼睛……
他聽到沈雲清說：「譚老師……清清只是愛你這有錯嗎……你是不是生氣我弄斷了你的腿……可我只是不想你離開我啊……你要跟我離婚……我知道……我看到你列印的離婚協議書了……嗚嗚嗚……我只有這樣才能留住你……」
是沈雲清……弄斷了他的腿？
哈……
譚彥徹底崩潰。
他垂頭盯著自己殘缺的下肢，慢慢鬆開了手上的力道。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窗戶，看向就站在沈雲清身後的姜霓。
「對不起，妮妮……」他說，「你的手機一開始是被我藏起來了，不是丟了……我看到譚問找你……我總會疑神疑鬼。後來，我醉酒想強暴你那次，也是我自導自演的戲碼……還有找人傷害你和幫夏遠山的事情……都是我對不起你……儘管你已經不需要我的道歉了。」
他說話的同時，推著輪椅慢慢倒退，離開了門邊：「你猜到害我截肢的人是沈雲清了……對嗎？」
「所以，你才會答應說『幫我』，其實是想藉此機會徹底將譚問摘乾淨……」
她根本不在意他是坐牢還是監外執行。
她只在意譚問。
他沖姜霓悽慘地笑了笑：「我遭到報應了，你開心嗎，妮妮。」
姜霓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
她去拉住沈雲清：「沈小姐，你先跟我離開這兒，譚彥情緒不對，我們……」
可她的話沒說完，沈雲清突然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譚老師！」
譚問剛跑到樓下。
只聽身後炸開一道沉悶的巨響——
「啊——」路人驚慌失措地喊叫，「有人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