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層開】
四個字浮現在《天命錄》上。
白光從書頁里升起,落入陳不凡眉心。
陳不凡身體猛地一震,體內血脈忽地打開。
那一瞬間,陳不凡像是被人一把推入深水。
四周所有聲音都遠了。
風聲沒了。
井水聲沒了。
陳老九的哭聲也沒了。
只剩下無數條線。
密密麻麻。
從陳家祖宅的牆磚里延伸出來。
從燒黑的梁木里延伸出來。
從那口老井裡延伸出來。
從他父母的靈位里延伸出來。
那些線,有黑的,有白的,有暗紅的。
有些線斷了。
有些線還纏著。
有些線像腐爛的藤蔓,扎進地下,又伸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陳不凡第一次看見這麼清楚的因果。
以前他看命,像隔著霧看河。
能看見水流方向。
能看見哪裡有暗礁。
也能看見誰命裡帶災,誰身上有債。
可現在不一樣。
霧散了。
他看見的不是一條河。
而是一整張網。
陳家祖宅,是這張網的一個死結。
改命門、陸長生、黑命紋、秦家借財罐、蔣坤的遮命符、玄清子的七煞奪財局,全都不是孤立的點。
它們之間,有線。
很細。
卻真實存在。
這些線,有的通向人。
有的通向物。
有的通向已經死去很多年的人。
還有的,通向一團無法看清的黑影。
那黑影站在命網深處。
像一座沒有墓碑的墳。
緩過神來,只發現看萬物竟已能看到其細微肌理和內部隱隱的能量流動。
陳不凡想再看清一點。
可就在他凝神的一瞬間,胸口猛地一悶。
像有一隻手從命網裡伸出來,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唔。」
陳不凡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
白光瞬間散了一半。
「陳不凡!」
林晚晴臉色一變,立刻扶住他。
陳老九也從地上爬起來,急聲道:
「小少爺!」
「別再看了!」
「第二層剛開,你的命氣接不住這麼深的因果!」
陳不凡一手撐著井沿。
指節發白。
他閉了閉眼,硬生生把喉間那口血壓回去。
再睜眼時,眼底那層白色命印已經淡了許多。
但沒有消失。
他低頭看向《天命錄》。
書頁上,原本的【第二層開】四個字緩緩隱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細小的字。
【審命第二層】
【可觀深因】
【可追家債】
【可定陣眼】
【可照施術殘影】
林晚晴看著書頁上的字。
她雖然已經見過太多無法解釋的東西,可親眼看見一本書自己浮字,還是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她低聲問:
「這是什麼意思?」
陳不凡擦掉嘴角的血。
「意思是,以後能看得更深。」
陳不凡看向陳家祖宅。
「以前我看一個人,只能看他自己的命。」
「現在,我能看他背後的家族命債。」
林晚晴眼神一動。
「像秦家那種?」
「嗯。」
陳不凡道:
「以前破一個風水局,要一層層找。」
「現在能直接看陣眼大概在哪。」
林晚晴繼續問:
「邪術背後的施術者殘影呢?」
陳不凡沉默一秒。
「就是通過局,看到布局的人。」
林晚晴瞬間明白。
如果早有這種能力,秦家的七煞局,也許能更早看見玄清子的影子。
蔣坤的遮命符,也可能直接追到背後那隻手。
「所以這對查改命門很有用。」
「是。」
陳老九卻在旁邊急了。
「小少爺!」
「林警官不懂,你不能這麼想!」
他拄著拐杖,走到陳不凡面前。
那張蒼老的臉上,滿是緊張。
「《天命錄》第二層不是尋常能力。」
「它看的是深因果。」
「深因果不是看一眼就完了。」
「你看得越深,命里背的東西就越重。」
陳不凡看著他。
陳老九聲音發顫。
「審命不是算命。」
「算命是看。」
「審命是接。」
「你審一個人,就會接觸他的善惡債。」
「你審一個家族,就會碰到這個家族幾代人的命債。」
「你審一個邪局,就會被施術者反看。」
「你審改命門……」
陳老九說到這裡,聲音一下啞了。
他看著陳不凡,眼底全是害怕。
「你審改命門,就是拿自己的命,去撞他們幾代人堆出來的孽債。」
林晚晴聽得臉色也愈發的不好。
「會怎麼樣?」
陳老九看向她。
「輕則吐血損壽。」
「重則命燈被拖進別人的因果里,再也回不來。」
林晚晴眉頭緊鎖。
「也就是說,他看得越多,自己死得越快?」
陳老九沒有直接回答。
但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後院安靜下來。
井水恢復平靜。
鐵盒空了。
那截林清禾留下的指骨已經化成白光,落入《天命錄》。
白燈籠的光從前院照過來,落在陳不凡側臉上。
他的臉色很白。
可眼神卻沒有半點退意。
陳老九看著他,幾乎是在哀求。
「小少爺。」
「老奴知道你想查陳家舊案。」
「也知道你想查改命門。」
「可是你現在剛開第二層。」
「不能急。」
「至少等老奴把當年的事一點點告訴你。」
「至少等你養好命氣。」
「至少……」
陳不凡打斷他。
「能不能查改命門?」
陳老九的話卡在喉嚨里。
林晚晴也看向陳不凡。
她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像陳不凡。
他不問代價。
不問風險。
不問還能活多久。
他只問一句——能不能查?
陳老九握著拐杖的手抖了很久。
最終,還是低下頭。
「能。」
這個字一出口,他像是一下老了很多。
「第二層開了,就能順著黑命紋、替命符、借財罐這些東西,追到更深一層。」
「玄清子那種外門走狗,已經藏不住。」
「就算是陸長生……」
陳老九頓了頓。
「也未必能像以前一樣完全遮住自己。」
陳不凡點頭。
「那就夠了。」
陳老九眼眶發紅。
「小少爺,你娘臨終前說過,不求你報仇。」
陳不凡看著他。
「我也說了。」
「這不是報仇。」
他彎腰,拿起《天命錄》。
書頁上的白色命印緩緩隱入紙中。
「這是斷惡命。」
陳老九嘴唇顫了顫,卻再也勸不出口。
林晚晴收起手機。
「你現在最好先離開這裡。」
陳不凡看她。
林晚晴冷靜道:
「祖宅這邊我會申請封控。」
「當年火災卷宗,我也會繼續查。」
「還有那個戴黑玉扳指的男人。」
「既然幻象里出現過特徵,那就不是完全沒線索。」
陳不凡道:
「黑玉扳指。」
林晚晴點頭。
「這種人二十多年前就有權勢。」
「現在還活著。」
「還和改命門有關係。」
「範圍不會特別大。」
「但需要時間。」
陳老九忽然低聲道:
「小少爺。」
「查那個扳指之前,先查長生基金會。」
「為什麼?」
陳老九看向那口井。
「當年陳家滅門後,很多東西被分走了。」
「《命符經》下卷殘本。」
「《天命錄》的拓影。」
「陳家命錢。」
「還有陳家的命燈碎片。」
陳不凡眼神一沉。
「命燈碎片?」
陳老九點頭。
「命燈碎片能定位陳家血脈。」
「這些年他們一直盯著你,應該就是靠這個。」
林晚晴皺眉。
「那東西在哪?」
陳老九沉聲道:
「長生基金會,可能有一塊。」
陳不凡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看向《天命錄》。
就在這時,書頁忽然自己翻動起來。
嘩啦。
嘩啦。
嘩啦。
風沒起。
書卻翻得很急。
陳老九臉色一變。
「第二層剛開,怎麼會自己錄命?」
林晚晴也立刻靠近。
「什麼意思?」
陳老九盯著書頁。
「《天命錄》第二層開啟後,第一次自動錄命,通常不是普通卦象。」
「而是命案。」
陳不凡看著飛快翻動的書頁。
最後,書頁停住。
紙面上先是空白。
隨後,一點紅色從紙中滲出。
像血。
紅色慢慢擴散,勾出一行字。
【七日內】
【紅衣新娘】
【陰婚索命】
林晚晴念出這十二個字,眉頭瞬間皺緊。
「陰婚?」
陳老九臉色也變了。
「怎麼會是這個……」
陳不凡盯著書頁。
紅字下面,又緩緩浮出一個地點。
【海城,西橋鎮】
下一秒。
書頁上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
是個年輕女人。
穿著大紅嫁衣。
臉色慘白。
嘴角卻帶著詭異的笑。
她站在一間貼滿喜字的屋子裡。
身後,掛著一張黑白遺照。
遺照上的男人,早已經死了。
陳不凡合上《天命錄》。
「祖宅的事,先壓一晚。」
林晚晴看向他。
「你要去西橋鎮?」
陳不凡轉身往外走。
白燈籠在門口輕輕晃動。
天邊已經泛白。
他聲音很低。
「人命關天。」
「不會等我。」